逾期界限
你自然洗耳恭聽。
我剛來那會,有個關係還挺鐵的哥們兒。有天我們倆喝酒,他喝多了,突然拉著我扯他小時候的事。說他媽媽那時候經常跟他玩一個遊戲。
Zimo伸出兩根手指抵在眼角,往上一扯,做了一個標準的拉眼角動作:就這個。他說 Look, honey, I look Chinese now!(看我現在變成中國人的樣子!)他模仿著那種醉醺醺的傻樂語氣,滑稽又荒誕,你一時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笑得肚肚疼。
Zimo哥怎麼面相都變了!
最後好不容易止住笑,你才意識到有多奇葩——這種明顯帶有種族歧視意味的動作,從所謂的朋友嘴裡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簡直不可思議。
……他就這麼當著你的面做嗎?
你擦擦笑出來的眼淚,荒謬感湧上心頭。
是啊,當著我的面。Zimo放下手,聳聳肩,I was stunned.(我當時真的驚呆了。)
你放平嘴角,安靜注視Zimo。
你想自己沒辦法真正體會到Zimo當時的心情。他能夠流利說出那麼多國家的語言,能夠獨身一人完成驚險的各項任務。他出去時,必定是意氣風發的。可站在那個火車站台、那家餐廳、那家便利店裡的他,是不是也有過那麼一瞬間的茫然?
Zimo靠回牆邊,語氣感慨又複雜:他家人其實特別好。感恩節會邀請我去他們家,給我烤派,甚麼都做。能感覺得出他們是真心喜歡我。他拿過木幾上的舊詩集,在手裡百無聊賴地拋了拋,又丟回原處。但他們完全不知道拉眼角有多冒犯人。對他們來說,那只是個無害的玩笑。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們沒有惡意。只是純粹的、根深蒂固的無知。
……
Zimo哥你後面有沒有反擊回去?你追問。
Zimo輕笑出聲,攤開雙手。
我告訴他,039;Next time you want to look Chinese, maybe try solving a math equation faster than a calculator. That039;d be more convincing.039;(下次你想看起來像中國人,也許可以試試解數學題比計算器還快。那會更有說服力。)
你剛沈下去的心情瞬間被他勾了上來,又是一陣撲哧大笑。果然Zimo是不會吃虧的。
他聽懂了嗎?
他就一臉迷茫地看著我,說039;But I suck at math.(可是我的數學很爛啊)039;Zimo學著白人朋友困惑的神態,誇張地攤手。
你咯咯直樂。
Zimo看著你,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勾了下你的下巴。
所以啊,有些時候得用魔法打敗魔法。
……誒?
你一愣,殘存的笑意僵在嘴角,默默收斂起神色。心頭一悶,意識到現在和Zimo默契的相處方式,早已越過普通朋友的界限。
——不。
這不好。
你現在是個倒霉蛋,和你接軌的人無一例外通通倒大霉。
你輕輕拿開他的手,在他看過來時迎上他的目光:
Zimo哥。
他挑眉,等著你的下文。
Zimo哥,很高興能分享你的喜悅,又更多地瞭解到了一點你。你一頓,等颱風過境,你先回國吧?然後我去找你。
這並非一時衝動。交易日前,你思考過數遍這個問題。原以為只是平平無奇的治癒能力,裹挾在人群里還能偽裝成普通人,這樣你還能心安理得在Zimo的幫助下混跡到人群中。但飛機上莫名長出的翅膀和尾巴,到如今力量失控帶來的高熱……巨神集團、暗影公司,這些龐然大物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你一天存在,危機就隨時會降臨在身邊人的頭上。
唯物主義者不相信命中注定。
可遇到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變故,再加上自己本就是綁定了系統來到這個位面的異鄉人。一種隱秘的預感在你腦海裡盤旋。
——你餘生的波瀾必定壯闊喧囂,難以安寧。
你沒有任何理由,也不願將他徹底拖進這灘泥潭。你們還有機會,趁早斷乾淨。
我拖累你太多,而且這很有可能是個填不完的無底洞。你開誠布公自己思慮良久的想法,希望他能及時止損。
空氣變得凝滯,Zimo身上那點懶洋洋的散漫,隨著你話語的落地慢慢褪去。
他一把扣住你的手腕,傾身向前。
我先回國……他語速放慢,然後你去找我。
你怎麼找?
我有我的小妙招嘛。你也不心虛。
他冷嗤,抓了把額前的碎發向後捋,露出光潔的額頭。Zimo哥的頭髮也長了,該剪剪了。
燒糊塗了開始說瞎話了是吧。嘛叫拖累?你以為現在這局面,是吃頓飯各自結賬,說一句拜拜就能兩清的?
屬於Zimo的、帶著點清冽薄荷和熬夜澀氣的氣息傾軋過來。
怎麼個意思?
利用完老鄉的同情心,拍拍屁股準備自己去送人頭?行啊你,真行。
他深深俯視著你,眼底帶著幾分未散的戾氣,最後卻松開了你的手腕。
巨神集團的眼線估計都快把東京灣翻過來了,這種時候你跟我說你一個人能行?
我沒說一個人。你努嘴。還有被你拖進泥潭的141墊底呢,現在他們跟你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聽著。
他重新坐直身子,雙手環胸,語氣也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從瑞士把你帶出來那天起,我就沒打算中途放手。你這個人,我既然管了,就得囫圇個兒地帶回國。現實沒有孤膽英雄犧牲自己保全他人的爛俗戲碼。
他別開臉,看向拉嚴實的窗簾,喉結狠狠滾動兩下。
界限划晚了。
閉嘴。睡覺。
……怎麼還有人趕著跳火坑?他真是糊塗了。
哥、哥,是這樣的…你乾脆坐起身,認真看他。
你先是謹慎地左右環顧了一下,確認沒有監控,這才示意Zimo湊近些。
我是覺得咱們相處的時間越久,感情就越深…我知道我知道!我說的不是那方面的感情,我知道你救我是因為純粹的老鄉情誼,你人也很好,沒有任何其他不好的念頭。但是,我現在是個大麻煩。真的天——大的麻煩。
你誇張地比劃了一下,然後放緩聲音。
我猜不到最後我的結局會是甚麼樣。
也許並不會太好。
但是我有個保命小技巧!這個小技巧只能對我一個人用,如果是兩個人的話就沒辦法生效啦。
他轉過頭來,嘛技巧?長翅膀撲騰走,還是發點光把人眼睛全閃瞎?
你被他懟得臉一囧,趕緊晃晃腦袋保持清醒:
我現在希望的是!Zimo哥你能趕緊離開這攤爛攤子,及時止損。因為時間越久,你最後可能就越捨不得走——咳,這可不是我自誇啊,你可別陰陽怪氣我了。
你真是怕了Zimo那張淬毒的嘴了。
Zimo維持著前傾的姿勢,盯著你的眼睛,又將你那番長篇大論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室內極靜,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聲。不知何時,窗外淅瀝的雨聲徹底停了。
他喉結滑動,轉頭拿過剛才那只玻璃水杯,也不管水已經冷透,仰頭灌下半杯。
那個我剛剛喝過……你還沒來得及阻止,只能蒼白地訥訥,病氣會傳染給你的。
冰涼的水液一路滑下到胃,勉強壓住了心底突然被戳穿那一瞬間、翻湧上來的燥熱。
啪。
空杯被他擱回矮桌。
……
黑眸深處藏著不願意被探究的情緒。他伸手過來,試探了一下你的額溫。
你就仗著現在發燒,開始給我編寫甚麼都市異能傳說。他挑了挑眉,把話題拽回來,你那點特異功能,那群人都見過了。真到了萬不得已要命的關頭,他們會讓你用那個獨屬於你的‘小技巧’逃命嗎?
他扯開一個不信邪的冷笑。
一天天淨吹牛逼。
你不信拉倒……你哼哼,你才愛吹牛,我說的可都是真話。
行了。閉麥。他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
窗玻璃上剩下零星的水珠蜿蜒滑落。外頭的車燈偶爾掃過,在拉嚴實的窗簾上投下一道飛速掠過的白影。Zimo換了個坐姿,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
我不管你憋著甚麼壞,或者打算怎麼把所有人都甩下自己跑路。他直截了當,我的打算,剛才已經說得一清二楚。
現在是危急時刻。等颱風過境,就是巨神集團把整個日本關門打狗。他語氣沈下來,你還回國找我?你沒走到檢票口就被人套進麻袋里了。
咳。你被他形象的描述戳中笑點。
至於我會不會‘捨不得走’……他放輕聲音,突然彈了下你的腦門。
哎呦!你捂住額頭。
想得美。回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這副病歪歪的樣子,哪點能讓我捨不得了?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馬上就不病歪歪了……
你反駁著,心裡的石頭卻實實在在落了地,連帶著負罪感也輕了不少。
能在低谷遇到這樣一個願意陪你一起跳火坑的同行者,是命運對你的慈悲。而還沒有產生越界的羈絆,或許就是眼下最好的狀態。
你這點小九九,省省吧。他再次伸出手背試了試你額頭的溫度,留著體力明天用來對付那幾個門神。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條濕毛巾,不由分說地拍回你的額頭。
Bia嘰一聲。
他們可比我難纏多了。尤其是那個大高個兒。他撇嘴提了一句K?nig,在車上就差把你當個掛件別褲腰帶上了,離他遠點,你是沒見過他那殘暴樣。
說罷,他後腦勺抵住冰涼的牆面,雙手環胸,就這麼遠遠地盯著門。
真要有甚麼保命的小技巧,給我藏好了。他語氣是少有的嚴肅,那些本事只能用來招惹麻煩,沒一個是能護你周全的。
知道啦。你老老實實挨訓。
慢吞吞縮回被窩後,你看向Zimo。
Zimo哥,我還有個小秘密告訴你。這個秘密我都沒和他們提起過。
你眨了眨有些發酸的眼睛,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許不捨:我終有一天是要回去的。也就是離開這裡,回到屬於我的世界里去。
……
時鐘掛在牆上滴答走動。
Zimo交叉抱在胸前的雙臂松開,手掌搭上膝蓋。他靠牆坐著。視線越過矮桌和水杯,虛虛望向前方的空氣。
Zimo哥?
Zimo哥怎麼呆了。
…燒大發了啊這是。他終於開口,嗓音較之前低緩,你找到回去的法子了?
……還沒。
不過也只是時間問題,你甚至懷疑過自己或許擁有近乎永恆的壽命。只要歲月足夠漫長,一切問題似乎都能迎刃而解。唔,如果等他們都去世了你還沒找到回去的辦法……你會記得每年給他們掃墓的。
Zimo站起身,走到矮桌前,拎起保溫壺。擰開蓋子的動作比先前慢。剛傾斜壺身倒出兩滴水,他的手腕就這麼懸在了半空。他低頭凝視玻璃杯里蕩開的細碎波紋。
行。回你的世界。
他把水壺放回原處。轉身重新盤腿坐下,將手邊的白毛巾撈進水盆里狠狠搓了兩把。水聲嘩啦。
他傾身湊近,幫你揭掉額頭上半乾的毛巾,將新擰乾的這塊展平蓋好。他收回手,在毯子上仔細摸索了一圈,確認沒有透風,才重新坐正。
回哪兒去都成。哪怕你要回火星。
先把燒退了再說。
雨聲徹底從窗外消失了。遠處偶爾有車輛碾過積水窪,輪胎帶起唰啦啦的水聲,由近及遠。
Zimo直視你水光瀲灧卻又固執不躲閃的眼睛,下頜線條慢慢收緊。
長期游走在生與死、真與假的邊界,讓他對捕捉人最真實的情緒有一種本能的敏銳。
他讀懂了你的潛台詞:你給了他一個真相。
沒在開玩笑啊……
喉結上下滾了兩下,他把目光挪開,落在牆角。停頓足足有半分鐘。
秘密。他重復這兩個字,聽不出喜怒。
就告訴我一個人。你當我是甚麼能兜住天的大佛嗎?他嗤了一聲,你以為被巨神抓到,人家會把你擺在供桌上當菩薩拜?
他搖了搖頭。
Zimo從口袋摸出一顆薄荷糖。包裝紙剝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把糖拋進嘴裡咬碎,辛辣的薄荷味在局促的室內散開。
我也想吃。
不給。我現在很生氣。
我不管你原來是哪個位面的神仙,還是修仙修岔了道掉下來的大羅金仙。他的語氣恢復了漫不經心。
你現在在的這個地方,叫地球。
你能跟人交流。這就夠了。你和其他應該被好好保護的人民沒有任何不同。
我不管你要回哪。他用指背刮了下你的臉頰,我的任務,是保證你回家的路上不斷胳膊缺腿。等你退了燒,颱風過了境,我們就回家。
他收回手,在膝蓋上蹭了兩下。
至於以後……他頓了頓,到了國內,真想升天還是穿牆,隨你便。但在這之前,待在我眼皮底下,少給我出幺蛾子。
……你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卻是再也說不出口。
Zimo呼出一口氣捏捏眉心,揉散掉淤積在印堂的酸澀。
還看。
他手放下來。
閉眼睡覺了。秘密我聽了,保險櫃鎖上了。密碼連我也忘了。行了吧?
隔壁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德語低罵,一陣腳步聲後是木門開合的響動。
Zimo立刻打起精神。
外頭腳步聲放得很輕,朝房間靠近,停在門外。影子投射在門扇上,高大,局促,幾乎佔滿整格紙窗。
嗯?是K?nig吧。是來和Zimo換班的嗎?
外頭的人影站定,沒敲門。門外的呼吸深重粗獷,偶有細微織物摩擦聲。
怎麼不進來?
你正清醒著打算看看他們是怎麼換班的,就看到紙門外的剪影又移過來一團色塊,兩團陰影交迭,隱去門縫透進來的光亮。
What are you doing here?(你來這裡做甚麼?)隔著薄薄的障子門,能聽出K?nig刻意將聲音壓得很低。
My turn.(輪到我了。)Nikto冷冷淡淡。
[潛伏者:我們有點困了。 ]
[偏執者:撒謊!他在撒謊!他肯定是來搶人的!]
[處刑人:他的面罩可真醜!扯下那塊破布,看看下面到底藏了甚麼可笑的臉!]
[主人格:他的臉早就被治好了。]
[潛伏者:是啊。他可真幸運。]
Nein.(不)K?nig語氣不善,Ghost said It039;s me. Go back to sleep.(Ghost說了該我了。回去睡覺。)
Nikto:I am awake.(我醒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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