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貓奇遇記
他抬眼,和你在後視鏡里對視。
坐穩當了。手揣兜里,少說話。
駕駛座的男人皺起眉,方向盤上的手緊了緊。
English. What did you say to her?(說英語。你跟她說了甚麼?)
Just telling my little sister not to throw up in your nice car. She gets motion sickness.(只是告訴我妹妹別在你們的好車里吐。她暈車。)Zimo聳肩,順勢往前靠了靠,將半個身子卡在前排座椅之間的縫隙處,擋住了後視鏡大部分的視線。
你立馬裝出頭暈目眩的感覺,捂住嘴難受地靠向車窗。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區,拐進一條狹窄偏僻的單行道。兩邊全是生著鐵鏽的廠房牆壁,路面變得坑窪。
副駕駛座上的西裝男似乎對你身上那件過度寬大的衝鋒衣起了疑心。
他側過身,一隻手撐在中控台上,另一隻手緩慢伸向副駕駛位的安全帶扣。
She looks…suspicious. Unzip the jacket. I need to check for weapons.(她看起來……很可疑。拉開外套。我需要檢查武器。)
西裝男的手直接朝你伸來,你屏住呼吸。
Zimo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
在車身下一個顛簸時,他大腿肌肉驟然發力,上半身彈簧一樣從後座縫隙間彈射而出!左手越過頭枕,扣住西裝男伸出的那只手腕猛地回折。
咔嚓。
西裝男痛呼半聲,就被Zimo的右臂死死勒住脖頸。Zimo手肘抵著那人的喉骨往下壓,將他上半身死死鉗制在座椅靠背上。那人的臉迅速漲紅。
Don039;t touch what isn039;t yours, mate.(別碰不屬於你的東西,夥計。)
用來裝門面的人情世故被撕了個粉碎。他本就對那條見不得光的尾巴提心弔膽,這會兒若是被人扒了衣服,那場面連想都不能想。
駕駛座的人大驚失色,一腳踩下剎車,右手摸向腰間的配槍。
!
急剎帶來的巨大慣性,你的身體猛地前衝,撞上前排座椅靠背。安全帶及時勒住你的胸口。粉色的尾巴尖從褲管口探出,你趕緊抓住它塞回。
別胡鬧啊小傢伙!
Zimo根本不受慣性影響,他松開西裝男的手腕,拔出後腰折迭刀。冷光彈出,刀刃平穩無聲地貼上駕駛員頸側大動脈。只差一張紙的距離,刀刃划破表皮,滲出一線紅。
車輪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長音!最終斜停在廠房陰影里。
——
Hands on the wheel. Do it now, or you039;re painting this windshield red.(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馬上做,不然你就把這擋風玻璃染紅。)
低沈的嗓音淬了冰,車廂里的空氣頓時稀薄緊張。
駕駛座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幾圈,終究沒敢去拔槍,老老實實把雙手端平放在了方向盤上。
Zimo單膝頂著前排座椅,刀刃分毫不移。他偏開頭,視線落向身後。忽的,你看到他眉心抽痛,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
你低頭。
一截粉色的毛絨小三角探出個頭,正緊張地貼著你腳踝,不耐煩地拍打。
把那東西塞回去!他壓著聲用中文呵斥,手裡的刀刃又逼近一分,西裝男細微呻吟一聲。
捂好領口。接下來五分鐘,閉眼,不管聽見甚麼動靜都別抬頭。聽見沒?
你用力點頭,給他比了個OK。
他深吸口氣,重新把目光投向開車的人。
Now, drive. Nice and slow. Take us to the nearest secluded beach.(現在,開車。慢一點。帶我們去最近的偏僻海灘。)
……
天空從橘紅過渡到深紫,車子停在一處偏僻的海灘邊,引擎熄火後,只剩下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東京的海灘,黃昏靜謐美好。
你滋啦扯開電工膠帶,撕下,捏成一個團遞給Zimo,Zimo塞進西裝男嘴裡,再用膠帶在嘴巴外面纏了兩圈。那人瞪著眼睛看你們兩個。
好了,一邊去玩會兒。
你被Zimo驅趕到一邊放風。
Zimo弓腰在後備箱前站了一會兒,低頭檢查了一遍綁得夠不夠死,確認那三個西裝男加一個格子襯衫只能像蠶蛹似的在後備箱里互相瞪眼,這才直起身來。
他拍了拍手,關上後備箱。
砰。
嗚咽被悶在鐵皮里,只剩下唰唰的海浪聲。
海風很大,吹得他衝鋒衣獵獵作響。
他轉身朝你走過來,拇指和食指間夾著一張房卡——剛從領頭那個西裝男的內兜里摸出來的,還熱乎著。另一隻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翻譯軟件里的幾行日文對話記錄。
問出來了。
他走到你面前,把衝鋒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你被風吹亂的額發,金貓交易在五天後,品川季節terrace大廈。
你撩開擋在眼前的發絲,在橘藍色天空下望著他。
他看了你一會兒。
我們現在是‘替他們完成交易’的臨時工。酒店已經開好了,皇家王子大飯店花園塔,拿著房卡入住就行。
正好你哥沒錢開房,我們去蹭吃蹭住幾天。
他說得輕描淡寫。
走。他把房卡塞進你手裡,另一隻手自然地攬過你的肩,推著你沿著海灘旁的石階往上走,叫個車,先住進去再說。
哥,我們好像反派。
你翻看著這張卡片,心臟還在怦怦跳,說不出是害怕還是興奮。
卡面是磨砂的,手感很好,上面印著酒店的名字和一串日文字。
甚麼反派?我們這叫主角兒。打倒了邪惡的小反派。
……有道理!
……
你們從海濱打車一路向港區駛去,最後在芝公園的綠樹掩映中停下。
THE PRINCE PARK TOWER TOKYO.
東京皇家王子大飯店花園塔。
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した。お部屋の準備ができております。(恭候多時了。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你們進入酒店就有人迎了上來,一看就是和西裝男打好招呼的。
也許是認出了你們是中國人,接待人員很快同你們說起了中文。
請隨我來,兩位尊貴的貴賓。
主管微微側身引路。
你們穿過大堂,頭頂垂掛著瀑布般的巨大水晶吊燈,灑下璀璨光輝。四周大理石柱冷冽,身著和服的接待員與西裝革履的外國政商人士在金碧輝煌的背景里低聲交談。
黑色背包的你還成為了首要被恭敬的對象。
你下意識地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掌心裡的磨砂房卡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熱。你偏頭看了一眼Zimo,他倒是氣定神閒,甚至還有閒心對著大堂一側展示的精緻日式盆景挑了挑眉。
啊哈,不愧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津爺。
由於您入住了32層的皇家樓層,我們將直接為您在專屬區域辦理手續,無需在前台排隊。
啊,好的。
——你倆厚臉皮地成功入住豪華套房。
……
取電卡插入。
窗簾緩緩自動拉開。東京的夜景鋪滿了整面落地窗,東京塔在不遠處亮著,橙色的塔身像一支倒插在夜空里的火炬。台場的摩天輪在更遠的地方轉著,燈光一圈一圈地旋。
感應燈亮起,暖黃色的光線自玄關一路鋪延進寬敞的起居室。
你看著關門的Zimo,回想起剛剛的緊急一幕,忽然有點後怕。
Zimo哥我們直接住進來嗎?
那群傢伙很快就會被人發現或者自己鬆綁吧?等他們逃脫我們不就敗露了!?你說著說著一臉驚悚。
……
Zimo掛上門鏈,掛好請勿打擾的吊牌。他屈指在門板和門框接縫處快速叩擊兩下,聽聲音辨別材質。隨即轉身,踩著地毯走向那面佔據了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是東京塔亮起的橘紅色鋼骨結構,將雲層映得發紅。
他抬手扯過遮光窗簾,用力拉合,隔絕掉那片繁華的夜景以及可能存在的狙擊點。
做完這些,他走回玄關。從行李包側兜抽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便攜式探測儀。拇指推開開關,繞著房間中央的真皮沙發、電視櫃、盆栽和幾個電源插座快速掃了一圈。探測儀全程保持靜默。
你看了他一會兒。
他將探測儀拋回包里。
怕甚麼?在這兒待著比外頭安全。
Zimo走到吧台前,拿起燒水壺走到水槽邊接水。水流衝刷塑料內壁嘩嘩作響。他按下加熱鍵,轉過身靠在吧台邊緣,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還立在玄關處的你。
這幫做黑市買賣的,講究的是單線聯繫和保密。那幾個跑腿的雜魚要是把貨丟了,根本不敢跟上面報備。
他嗓音平穩,帶給你一種奇異的鎮定感。
他們被捆在海灘那個廢棄修理廠附近,就算有人路過解開,也是明天早上的事。等他們想明白該怎麼向上頭交代,早就過了交易的點了。
壺里的水開始沸騰,冒出幾縷白色的水汽。
再說了,就算他們找上門,咱可是拿著真條子辦的入住。那幾個迎賓的只認卡和上頭的交代,誰管裡頭住的是人是狗。越是這種高級場子,規矩越多,沒人敢來硬查。
他走過來,拉過一把椅子,下巴衝著椅面點了一下。
坐下歇會兒。把那厚衣服脫了,這屋裡暖氣足,別捂出痱子來。
你遲疑著拉開拉鍊。衝鋒衣滑落。一抹纖細的淡粉色悄悄探出滑出褲子缺口,彎在地面,在地毯上不安分地掃動了兩下。
Zimo拉開吧台的抽屜,翻出兩個茶包扔進陶瓷杯。倒入開水,茶水的苦澀氣息混合著屋內原本熏燃的淡雅檀香,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
他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一杯推到你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拉開你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目光落向地毯上你那條毫無掩飾甩動著的尾巴。
你羞答答地擋了一下,嘿。
你這玩意兒……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到底打算甚麼時候收回去?
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膝蓋上,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五天。他竪起右手五根手指,五天後我去辦正事,完事咱們直接去機場。
瑟縮了一下,尾巴尖捲起來,貼著你的小腿肚蹭了蹭。
這五天內我努力試著把它收起來,但沒辦法完全保證……你說得含糊。
說實話,從機場廁所到現在,你已經試了不下十次了。
奇怪……
它到底是怎麼出現又該怎麼消失呢。
Zimo放下杯子,雙手搓了把臉。
行。控制不了就先放著。他沒表現出過度驚詫,也沒有去探究這詭異現象背後的原因。
等會兒洗個熱澡去去寒氣。我去翻翻包,看裡頭有沒有多餘的醫用膠帶。實在不行,交易那天我拿繃帶把它纏在你大腿上,穿條寬腿褲,你不跑步應該看不出破綻。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拎起裝滿戰利品的包。拉開拉鍊,除了金貓雕像,還有幾迭日元現鈔、兩部沒密碼的手機以及幾張散落的名片掉在茶几上。
對了,他頭也不抬地翻找,那幾個雜碎帶的手機我都順過來了。你要不要給國內打個電話?報聲平安。別提這茬子破事,就說你在這邊做交換生,挺好的。
你看著Zimo的背影。
他蹲在茶几旁邊,一隻手探在包里翻找,後腰的T恤從褲腰里扯出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側的皮膚。那把折迭刀別在腰帶上,刀柄抵著他的後腰,在他彎腰的時候被T恤的布料半遮半掩。
你抓起手機,摩挲了一下屏幕,屏幕亮起。
打電話嗎?
你眼神飄忽。
你哪敢打電話啊……
你在這個世界給爸媽打電話——只會是空號吧。
行了,別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兒。把手機收起來,不想打就不打。Zimo看了你一眼,忽然安慰,到了日本,咱們已經算安全落地了。
你收起悵惘的情愫,眨了下眼:因為離中國很近嗎?
嗯?你的回答似乎不是Zimo想聽到的,他又看了你一眼,這地方現在算半個咱們的地盤。有安全保障的。
你迷惑起來。
這裡是日本吧?日本是中國的半個地盤?王志強在說甚麼。
你想了一會兒沒明白。
半個中國地盤?哥,中國在東京……
駐軍了啊。Zimo回答得理所當然,你是不是出去好幾年了?前幾年聯合政府紅頭文件白紙黑字寫的,駐日維和與戰略維穩部隊。
……
…………
駐……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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