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霍夫大街之變
巷口的風似乎更冷了些,卷著幾片枯葉在水泥地上打轉。Keegan沈默地擁抱著你,你不松他也不松,徬彿要把這一刻的時間拉得無限長。他寬厚的手掌順著你的脊背下滑,最終停在腰際,隔著衣料傳遞過來穩定而持續的熱源。
Let him talk. Jealousy makes him noisy.(讓他說去。嫉妒讓他變得吵鬧。)
Keegan在你耳邊低語,聲音很輕。
地上那兩只被遺棄的泰迪熊依舊保持著跌坐的姿勢,黑色的那只向左歪斜,白色的那只則面朝下撲在地上,玻璃眼珠反射著陰沈的天光,顯得格外落寞。
你有點心疼那兩只熊。
I got the red one! And soft ones, For the lining!(我買到紅色的了!還有軟的那種,做內襯用的!)
K?nig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巷口,巨大的身軀幾乎堵住大半個光源。他懷裡緊緊抱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牛皮紙袋,裡面溢出來的鮮紅色毛線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然而,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Keegan緊緊抱著你,Krueger拿著獨角獸站在一旁時——興奮的笑容瞬間凝固在面罩下,K?nig的腳步猛地剎住。
Oh…(噢……)
他發出一聲低落的單音節,視線在緊擁的兩人和地上那兩只孤零零的熊之間來回遊移,淡藍眼眸里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Did I…miss the hugging time?(我是不是……錯過了擁抱時間?)
K?nig垂下拿著紙袋的手,紅色的毛線球有一角滑落出來,在深色的戰術便裝上格外鮮艷。他看著地上那兩只熊,像是在看兩個同病相憐的戰友。
And…the bears? They are…on the ground?(還有……那些熊?它們……在地上?)
他似乎對玩偶被這樣對待感到非常難過。
Krueger見狀,把玩著手裡的獨角獸一步叄晃地走到K?nig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那個巨人的腰側。
You missed more than a hug, big guy. You missed the selection ceremony.(你錯過的可不止一個擁抱,大個子。你錯過了選拔儀式。)
Krueger壓低聲音。
While you were shopping for grandma's hobbies, the sniper secured the asset. Permanently.(當你忙著採購老奶奶的愛好時,狙擊手已經鎖定了資產。永久性的。)
Ghost拿著一杯剛買的熱咖啡,杯蓋上還冒著白氣。
Secure the perimeter, not the drama.(確保周邊安全,而不是確保這出戲碼。)
Ghost冷淡的聲音在巷子里回蕩。他走到K?nig身邊,伸出將快要掉落的紙袋里把那團紅色毛線塞了回去。
Pick up the bears, K?nig. Since you have a soft spot for abandoned things.(把熊撿起來,K?nig。既然你對被遺棄的東西心軟。)
他又轉過頭,深棕色的眸子鎖定在還抱在一起的兩人身上。
Break it up. We are mobile in two. Unless you want to explain to the local police why a armed unit is holding a teddy bear picnic in an alley.(分開。兩分鐘後移動。除非你們想跟當地警察解釋,為甚麼一個武裝小隊在巷子里開泰迪熊野餐會。)
Keegan終於松開了手臂,雖然動作里帶著明顯的遲疑。他幫你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亂的衣領。
Copy that.(收到。)
他退後一步,彎腰撿起那只白色的熊,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遞給那個正眼巴巴看著這邊的K?nig。
Here. You carry the white one. Matches your ghost story vibe.(拿著。你拿白的。跟你那鬼故事的氣質挺配。)
K?nig愣了一下,慌忙接過那只巨大的白熊,不得不騰出一隻手來夾著它,樣子看起來更加笨拙且滑稽——一手抱著毛線,一手夾著白熊,像個滿載而歸的聖誕老人。
Danke.(謝謝。)
K?nig小聲說道,他看著你,又看看懷裡的熊,似乎在努力消化自己雖然錯過了擁抱,但至少得到了一隻熊這個事實。
I…I can fix them? If they are dirty?(我……我可以修好它們?如果它們髒了的話?)
他試圖展示自己的價值,哪怕是對著兩只玩偶。你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當然!厲害的修理大師。」
Krueger把那只黑熊一腳踢起來伸手接住,隨意地把它扛在肩上,另一隻手依然抓著那只粉色的獨角獸。
Let's go, family. The circus is leaving town.(走吧,家人們。馬戲團要離城了。)
他帶頭向停在路邊的車輛走去,背影看起來很是瀟灑。被他扛在肩上的黑熊腦袋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對你們揮手告別。
And Liebling…next time, try to hug someone with a pulse lower than sixty.(還有親愛的……下次試著抱個心率低於六十的人。)
你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是在吐槽Keegan剛才抱你的時候心跳加速了。
你們準備上車撤離,K?nig像個聖誕樹一樣掛滿了東西,krueger剛拉開車門。突然,高處的狙擊點打破了寧靜。槍響撕裂了蘇黎世陰沈的天空,像是某種金屬撕裂的尖嘯,瞬間將班霍夫大街的秩序炸得粉碎。人群的恐慌如同多米諾骨牌般迅速蔓延,尖叫聲、撞擊聲與玻璃碎裂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將原本優雅的購物街變成了煉獄。
Krueger的反應是在第一聲槍響的同時發生的。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那只粉色的獨角獸被他甩進半開的車門裡,緊接著手已經伸進皮衣下擺,拔出那支格洛克19。你看著他金棕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鎖定了高處的聲源。
Sniper! 12 o'clock! High rise!(狙擊手!12點鐘方向!高層!)
Ghost的聲音從耳機頻道響起,因為太響導致有些炸麥。K?nig巨大的身軀此刻成了最顯眼的目標,他笨拙卻迅速地將懷裡的白熊和毛線一股腦塞進後備箱,回身去抓那把重型突擊步槍。
Stay down! Cover!(趴下!掩護!)
一隻手扣住你的肩膀,是Keegan。他把你狠狠推進SUV後輪的夾角處,力氣大得你膝蓋磕在輪轂上,疼得你吸了一口氣。
Don't move! I'll clear the sector!(別動!我去清理區域!)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沒入側翼的陰影中。
這就是那個瞬間。那個只有幾秒鐘的真空期。
你蹲在車後輪旁邊,膝蓋疼,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人群還在跑,從你身邊跑過,有人撞了你一下,有人踩到你的腳,有人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跑。你的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縫隙,看到了那個通往地鐵站的入口。那個之前被Krueger嚇跑的中國女孩正躲在入口的立柱後,驚慌失措地舉著手機記錄著這一切。那是文明世界的入口,是通往大使館、通往回家的路。
你摸到了口袋里的護照和手機。護照,哪怕是假的,只要能混進地鐵,只要能離開這群傢伙……
腎上腺素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它讓你在槍林彈雨裡思考,卻不讓你想清楚。
你沒有聽從Keegan的指令。
你猛地從車後衝了出去。逆著那些抱頭鼠竄的人流,你像是一條試圖游回大海的魚,瘋狂地向著那個標著藍色「U」字的入口狂奔。
Lynn! Stop!(Lynn!停下!)
身後傳來了Ghost暴怒的吼聲,但在那一刻,自由的誘惑蓋過了一切恐懼。
然而命運並沒有站在你這一邊。
敵方的火力並沒有因為人群而收斂,為了阻滯Ghost的追擊,他開始向平民區域進行無差別的壓制射擊。
「砰!」
槍聲。開槍了?他們朝你開槍了嗎?
你只感覺到左肩像是被一隻燒紅的鐵錘重重地砸了一下。巨大的衝擊力讓你整個人向後飛起,重重地摔在滿是污雪的地面上。
那一瞬間,你甚至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詭異的麻木。緊接著,灼燒感像是岩漿一樣從傷口處炸開,順著神經末梢瞬間席捲全身。你的手指開始抖,不受控制地抖。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衣服,你看見雪地上洇開一朵花,紅的,刺眼的紅,還在擴散。
恐懼和劇痛讓你的視線開始發黑,那個近在咫尺的地鐵入口突然變得無比遙遠。
你咬著牙,試圖向旁邊的垃圾桶陰影里爬去。只要能藏起來……只要……
一道黑色的陰影籠罩了你。
Ghost手持防彈盾牌,像是一輛不可阻擋的戰車衝破了混亂的人群。他單膝跪地,將盾牌重重砸在身前,構建出一個臨時的安全區。
I told you not to run!(我告訴過你別跑!)
他的聲音里夾雜著極度的憤怒和某種難以察覺的驚慌。他扔下盾牌,雙手按住你還在冒血的肩膀,黑色的戰術止血帶被狠狠勒進你左臂的根部,隨著旋轉桿的一圈圈擰緊,肌肉被強行絞斷血供的劇痛甚至蓋過了槍傷本身的灼燒感,讓你眼前一黑,幾乎當場昏死過去。
Ahhh!(啊!)
慘叫聲卡在喉嚨里,變成了破碎的嗚咽。冷汗混著雪水,瞬間濕透了脊背。你的身體開始痙攣,不受控制地抽搐。
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好疼!好疼——
Ghost死死按住你,另一隻手抽出戰術刀,「嘶啦」一聲,那件Keegan精心挑選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被無情割裂。染血的昂貴織物連同裡面的毛衣一起被扯開,露出那個還在汨汨冒血的猙獰彈孔。鮮血在低溫下冒著熱氣,燙得驚人。
You ran.(你跑了。)
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像碎石。你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想說你錯了。想說對不起。想說你再也不敢了。
但你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Ghost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你的傷口,你也低頭看去。
在那片血肉模糊的創口處,你傷口周圍的肌肉像是擁有了某種獨立的生命,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蠕動、收縮。彈頭從血肉里冒出來,露出金屬的光澤,然後「啪」的一聲掉在雪地裡,把一小片雪燙成水。邊緣的肉芽開始生長,血管開始重新連接,皮膚開始從四周向中間爬。
他見狀也不止血了,就這樣攬抱住你將你拖回車上。你的頭靠在他肩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
I told you to stay. I told you I'd break your legs.(我讓你待著。我告訴過你我會打斷你的腿。)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他的手在抖。你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抖。
你甚麼也沒說。
因為你也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