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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昏迷

JUE · 名伶賓館 · 本章第 2 / 2 頁

過了片刻,霍肇珩才緩緩開口:

爸,您剛才說的這些,有些事,我得跟您釐清一下。

他頓了頓,語氣不疾不徐:

「我回港之後,確實在關注宏觀經濟走勢。聯繫匯率的脆弱性,不是甚麼秘密——蒙代爾不可能三角,任何學過國際金融的人都知道。港元跟美元掛鈎,資本自由流動,貨幣政策獨立性就得讓渡。美國加息週期一來,香港拆息必然跟著走,股市樓市承壓,爸,你做地產的,應該比我清楚——聯繫匯率的死穴就是拆息,太多加息週期怎麼把資產價格打下來——索羅斯九二年打英鎊,用的也是同一套邏輯。」

他看了霍震霆一眼,眼神坦誠:

「至於您說的039;部署淡倉039;——爸,我做投資,有賺有虧,這很正常。但我從沒利用過霍家的名義,也沒動過霍家一分錢去做任何交易。我自己的賬戶,自己的判斷,自己承擔結果。這一點,您可以查。」

霍肇珩說到這兒,微微偏頭:

「您提到美國那筆資金,想找本地中間人收購低價資產。飯局上確實有人跟我提過,但我沒有接。原因很簡單——第一,我不做自己看不懂的生意;第二,我不做違背規則的事。趁火打劫不是不行,但得看打的是誰家的火。如果那筆錢的目標是優質資產,低價強收,那跟趁人之危沒甚麼區別。我做不來這種事。」

霍震霆:「你大哥那盤嘢——」

「大哥的生意,我尊重。」霍肇珩截斷他,「不過爸,您剛才自己也說了——霍家靠的是039;穩陣039;。大哥那邊的模式,來錢快,風險也高。風暴一來,高槓桿的生意最先扛不住。」

他雙手攤開:

「您問我有甚麼想法。我的想法是——各人各命。大哥的生意,他自己負責。我的投資,我自己負責。霍家的根基,您負責。三條線,各走各的,互不拖累,對霍家來說未必是壞事。」

霍肇珩的目光從霍震霆臉上移開,短暫地落在陳寶珠身上,又收回來:

「您說霍家不做空自己人。我完全同意。所以我從沒做空過霍家的任何資產,也沒跟任何人合謀狙擊香港。我做空的是恆指期貨——那是一個公開市場,買方賣方都有,輸贏自負。如果這算039;做空香港039;,那全香港做期指的人都是賣國賊了。」

他笑了笑:

「爸,我讀書讀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回來跟自己人過不去的。如果您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對,可以指出來,我改。但別用039;做空自己人039;這頂帽子壓我——我戴不起,也不認。」

就在父子二人交談之後,霍肇珩牽著陳寶珠準備離開書房的時候,霍震霆叫住了他。

「肇珩。」

「他畢竟是你大哥。」

霍肇珩站了兩秒,才開口。

「爸,你自己講過的。霍家這條船,從來是誰撐得住,誰坐正。他若是護不住自己的東西,也護不住霍家。」

他頓了頓。

「他怎麼還配姓霍呢?」

———

風暴一來,霍肇鈞那盤灰產,平時靠短債長投,今天收數,明天放數,週轉得快,看著穩。可銀行一收緊信貸,地下錢莊也怕壞賬,沒人敢放水。他手上幾個盤,錢壓在香港樓市和澳門賭廳里,動不了。

他第一次開口找霍氏財務調一筆錢,說是「臨時週轉,兩星期就還」。

陳寶珠看完申請,直接打了回去。理由寫得清清楚楚:用途不明,抵押物不足,關聯交易未披露。

第二次,他換了名目,說是替霍氏處理一筆海外應收款,需要先墊資。陳寶珠又駁了,理由更短:這筆應收款的債務人,與霍肇鈞名下公司有交叉持股,存在利益衝突。

第三次,霍肇鈞親自來了霍氏大樓。

他走進陳寶珠的辦公室,西裝革履,臉上還帶著笑。陳寶珠坐在辦公桌後,電腦屏幕上是一份沒關的合規審查表。她抬頭看他一眼,又繼續盯著屏幕。

「陳小姐,」霍肇鈞拉開椅子自己坐下,「大家一家人,何必這麼認真?」

陳寶珠把審查表轉過去給他看:「霍先生,這份申請,抵押物是你名下灰產公司的應收賬款。這些賬款有沒有法律效力,你比我清楚。我做合規,不是替你擦屁股的。」

霍肇鈞看著那張表,笑意沒減,眼神卻冷了一點。他身體往前傾:「陳小姐,你從小在廟街長大,美國待了這麼幾年,就忘了甚麼叫變通?」

「我知道。」陳寶珠也往前傾,「我還知道甚麼叫證據。你的申請,每駁一次,我就留一次底。將來審計也好,官司也好,這份底都在。」

霍肇鈞盯著她看了幾秒,陳寶珠也直直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話里話外都是刀,可空氣里總浮著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12月,霍肇鈞換了個路子。

他不再直接從霍氏拿錢,轉而用灰產抵押,去換美國那邊的「過橋貸款」。頭幾筆數目不大,利息也低,那邊放得爽快,霍肇鈞嘗到甜頭,最近回家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不光是他。連黎嘉盈,只要霍母一有空,就被喊來霍家吃飯。她坐在黎嘉盈旁邊,霍母笑得很慈祥,一桌子菜都往她面前推。陳寶珠坐在另一頭,霍肇珩給她夾菜,她也不怎麼說話。

———

飯後,霍肇珩和陳寶珠回了房。

門一關,話沒說幾句就頂上了。

隔著門板,聲音都壓不住。

「你知不知道,你再不收手,就是賣國賊。」

霍肇珩聲音也高了:「你懂甚麼?我不做,別人也會做。我不做,霍肇鈞一樣會做!」

「所以你就要跟他一起爛?」

說完,門從裡面被人一把拉開。陳寶珠紅著眼眶站在門口,看著門外抬起手正要敲門的黎嘉盈。

「黎小姐,有事?」

黎嘉盈訕訕把手放下:「阿姨讓我上來叫你們下去吃水果。」

「好。」

陳寶珠跟著她下樓。兩個人走在樓梯上,黎嘉盈忽然開口:

「我曾經是肇珩的未婚妻。」

陳寶珠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她。

黎嘉盈沒看她,只看著樓梯下面的燈光:「你也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家,從小就已經選定好了聯姻對象,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所以我和肇珩,從小就把對方當成自己的另一半。」

陳寶珠沒接話。

「肇珩從小就是君子。對誰都很關照。我十三歲那年鋼琴比賽失利,他當即帶我去歐洲看極光。我十八歲生日,他送我一枚舊胸針,是我外婆留給我的,丟了很久,他不知從哪裡找回來。」

「他就是這樣的人。誰都會輕易喜歡上他,是不是?」

陳寶珠反問道:「所以,這麼好一個人,怎麼就被你輕易放棄了呢?」

黎嘉盈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但眼神已經冷了半度:「你怎麼知道,是我放棄了他,而不是——我被他放棄了?」

「他那種人,既然已經認定你是未婚妻,就不會輕易擅自毀約。」

黎嘉盈沈默了幾秒:

「對。是我。是我接受不了他……你不知道他經歷了甚麼,他身上發生過甚麼。如果是你——你也會……」

「我不會。」

黎嘉盈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你沒經過,當然說得輕巧——」

「我知道。」

陳寶珠打斷她:

「那些你接受不了的,我都知道。我也全盤接受了。」

黎嘉盈的臉色終於繃不住了:

你以為你全盤接受了就很了不起?你知不知道他那些039;東西039;是甚麼?你知不知道我為甚麼要跟他解除婚約?他又為甚麼會去美國留學?你甚麼都不知道,就敢說全盤接受?陳寶珠,你不過是一隻飛上枝頭的麻雀,你真當自己是救世主嗎?

陳寶珠的臉色「唰」地白了,抬起右手——

霍肇珩不知甚麼時候站在樓梯拐角,三步並兩步衝下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甚麼?」他聲音帶著怒意。

陳寶珠抬頭看他,掙了一下,眼眶更紅了:你鬆手!

「你打她做甚麼?」霍肇珩沒松,反而攥得更緊。

「她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值得你動手?陳寶珠,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我現在就是想打她!」

兩人拉扯間,霍肇珩想把她往自己這邊帶,腳步一錯,手上的力道沒收住——

陳寶珠被甩了出去。

她後背撞上樓梯扶手,整個人失去重心,往後仰倒。那一瞬間她甚麼都抓不住,只能看見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晃了好幾下,然後後腦勺結結實實砸在了大理石台階上。

咚——

一聲悶響。

世界黑了。

霍肇鈞剛從大門進來,手裡還拎著車鑰匙,低頭就看見一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直挺挺地砸在他腳邊。

後腦勺底下,暗紅色的血正一點點洇出來,滲進米白色的羊毛地毯里。

霍肇鈞的鑰匙咣當掉在地上。

樓上,霍肇珩僵在樓梯中間,手還保持著抓她的姿勢,指節泛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黎嘉盈站在一旁,手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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