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北上
「陳小姐好像很熟我們的運作。」
「不熟。」她笑了笑,「只是在美國做過幾年合規,見過外面的執法機構怎麼跟市場打交道。香港比他們克制,也比他們講分寸。所以霍氏才想跟任sir這類公務人員,保持良好溝通。」
任柏雄放下筷子:「陳小姐講得好。不過,你有沒有聽過新中國建國後幾單特大毒品案?」
陳寶珠沒接話,等他繼續。
任柏雄仍是一副淡腔,話里卻開始有了斤兩。他講五十年代雲南邊境的大案,講那時國家怎樣用重刑把毒路截斷;又講改革開放後,毒品網絡由金三角南下,經香港轉口。
他提起那幾宗數噸四號海洛英的案件,提起香港警方早年同內地公安合作時的劍拔弩張,每次都要重新拆「管轄權」三個字。
霍肇珩趁空添了茶:「所以任sir,我們做企業,講合法合規。毒品這件事,公司不會碰。但有時下面的人,難保不會被利用。霍氏想出力,也要先知道條紅線在哪裡。」
任柏雄望住他:「霍生,紅線不在你那邊,在我這邊。你不同我講真話,我很難幫你。香港這座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很多事,不是你說不碰,就不關你事。你霍氏有頭有面,但一樣有人盯著。」
陳寶珠接過來:「正因為有人盯著,我們才要請任sir指教。霍氏美國分部剛做完一套反洗錢流程,想引進香港。對政府來講,多個幫手,總好過多個對手。」
任柏雄淡淡一笑:「陳小姐,這句話,政客聽可以。我乾執法三十幾年,不信幫手,只信證據。」
霍肇珩舉起杯:「有證據,也有誠意。任sir,今天不請記者,不講公事,只想互相認識。日後有甚麼需要,霍氏上下都會配合。」
任柏雄沒舉杯,只拿起茶杯,輕輕在台面碰了一下:「配合就不必了。依法辦事吧。你們守法,我們就不會見面。」
場面一時冷下來。陳寶珠反而笑得更柔:「任sir講得對。守法,才是最好的見面禮。」
任柏雄終是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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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白雲區政府的會議室不大,米黃色牆,深棕色辦公椅,窗式冷氣機轟轟響。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珠三角交通規劃圖,幾個紅圈畫在鐵路和公路交匯處,其中一個就是程天朗這次來要談的物流園。
程天朗帶著阿文坐在長桌一側,手裡一個黑色公文包,裡面裝著公司資料和那份半真半假的可行性報告。
對面坐著三個人。中間是招商辦副主任,姓劉,四十來歲,說話之前先看一眼茶杯。左邊是個年輕科員,全程低頭記錄。右邊是交通局副處長,姓王,官腔最足。
劉主任先開口:「程先生,歡迎你們來廣州投資。我們白雲區對物流產業很重視。你們計劃投資多少?打算拿哪塊地?」
程天朗沒急著接,先看了阿文一眼。阿文會意,打開公文包,把材料推過去。
「實不相瞞,我們第一期望是交通便利,靠近鐵路站。」程天朗用他那口港普,夾著廣東話,「首期可以拿一千萬港幣出來,後面視園區規劃再追加。」
王副處長翻了翻材料,抬頭:「你們是香港公司,在內地有沒有合作基礎?還是頭一回進來?」
阿文把話接過去:「王處長,我們公司在香港有運輸和物業管理經驗。雖然第一次來廣州,但我們程總很早就跟珠三角有生意來往,不是盲目進場。」
劉主任「嗯」了一聲,把材料合上:「石井那塊地,確實有個物流園意向。不過區里幾家企業也在談。你們如果真有興趣,先交個立項方案。我安排招商辦小梁跟你們對接。」
「好。」程天朗笑了一下,不卑不亢,「我們會盡快交。不過劉主任,我說句心裡話,我們不是貪便宜,是想做得長。這個項目,我拍胸口,不會給你們惹麻煩。」
劉主任點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晚上,飯局設在東方賓館中餐廳。白雲區來了五個人,包括白天沒露面的國土局陳科。
程天朗做東,酒過三巡,話才真正開始松。
王副處長舉杯:「程先生,做生意和交朋友一樣,講緣分。你們大老遠從香港來,我們歡迎。但朋友歸朋友,項目要按程序走。」
程天朗站起身,把一杯茅台一口乾了:「我明白。我程天朗做事,最怕給朋友惹麻煩。程序我們跟足,領導你們定。我只希望,市裡面研究的時候,記得我們早過其他人。」
一桌人笑。劉主任夾了塊白切雞,慢悠悠說:「你們這行,最怕就是以為有錢就搞得定。廣州跟香港不同,這裡講政策,講班子,講規劃。有錢沒方向,一樣行不通。」
阿文給幾位又滿上,接話:「所以才要向各位領導取經。我們不是來插隊,是來學習。朗哥經常說,入鄉隨俗,所以我們連白話都練了幾年,就是怕不懂跟領導溝通。」
眾人又是一陣笑,氣氛緩下來。陳科在邊上忽然問:「除了白雲,你們有沒有看過黃埔?」
程天朗眼睛動了一下,沒馬上接。阿文笑著說:「陳科有門路介紹?」
陳科也不繞:「黃埔開發區政策緊,外資手續快過白雲。不過地價高,管理嚴。你們想做中港貨運,反而近碼頭更好。」
劉主任臉色微變,很快又笑:「陳科,人家是來白雲考察,你這麼快就跟我搶項目?」
陳科打哈哈:「我哪敢跟劉主任搶,是怕程先生不知道內情,多句嘴。」
程天朗聽出味來。兩個區在暗爭項目。他把酒杯一放,語氣認真:「我今天來,是真心想跟白雲合作。石井先做。如果將來陳科有更適合的地,我們再開第二個點。」
兩邊的人都舒服了。
散場後,程天朗和阿文站在酒店門口。夜風悶熱,遠處高架橋上的燈光連成一條。阿文點起根煙,吸了一口:「黃埔那邊,可以搭路。不過今晚不能答應,怕劉主任翻臉。」
程天朗望著街面:「不用急。廣州這個地方,一區一個世界。我們要做,就一步一步踩實。大陸這個場,大過我們想像。十幾億人,一人賺一塊錢,都夠我們吃幾輩子。」
阿文吐了口煙:「朗哥,你以前在澳門都沒這麼上心。怎麼突然對內地這麼認真?連戒了五年的煙酒都重新拾起。」
大陸的酒桌文化,不煙不酒不給面,程天朗也得入鄉隨俗。
「香港的未來在大陸。」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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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6月,程天朗回澳門和江耀宗湊在一起合計了半宿,最終拍板,拿江家在香港的實業公司做背景,帶著幾千萬港幣北上,投了廣州的物流園。
可賭廳這邊現金不能斷。兩人一咬牙,把股市裡的錢早早就套了出來。那時候股市一片大好,恆指天天往上爬,阿文本來捨不得,可一想到當年股災的教訓,又看了看程天朗,心一橫,跟著把現金也抽了出來。
「跟朗哥,總沒錯。」他自我安慰。
這邊鄭觀應帶著甘姐上門拜訪江繼笙,金姐也在,四個人正好湊了一桌麻將。
甘姐不知道是不是手風不順,一晚上輸了二十幾萬給金姐。
金姐贏得眉開眼笑,話不自覺地就多了起來。她一邊搓牌一邊說:「寶珠那丫頭,也不知道是不是胡說八道,前陣子叫我把手裡的股票都賣了。又說現在風水輪流轉,以前那幫東莞仔,游泳偷渡都要跑來香港;現在倒好,一個個帶著錢回大陸投資。真搞不懂耀宗和天朗那兩個後生仔想甚麼。」
鄭觀應和甘姐對視一眼,誰也沒接話。江繼笙不緊不慢抽了口雪茄:
「你們餓不餓?」他問完,就喊阿姨出來準備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