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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夜宵

JUE · 名伶賓館 · 本章第 1 / 2 頁

凌晨一點,中環一間私人會所的包房。

這種電梯要刷卡、走廊鋪地毯、關上門世界都清靜了的會所,以前風光的時候,一個月來好幾次,凍蟹、鹵水鵝片、蠔仔粥,藍帶,一模一樣。不一樣的只是——以前都是他簽單,現在是別人請他吃。

太子宗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正慢條斯理地拆一隻凍蟹。

他不說話,程天朗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個拆蟹,一個喝酒。

蟹拆到一半,太子宗終於停了手。把蟹鉗往碟子里一丟,擦了擦手指,抬起眼。

「朗哥,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七八年。」

「七八年。真是彈指一揮間,想當年你很風光的。阿瑪尼,勞力士,十幾個小弟跟你找飯吃。後來你老大橫死街頭,兄弟散的散,坐牢的坐牢,賬全算在你頭上。你一個人背了。」

「朗哥,你覺得我們這樣打打殺殺下去,還有幾年好活?」

程天朗晃了晃酒杯,沒答。

「我老豆那輩人,」太子宗點了支煙,靠在椅背上,「講義氣,講字頭,講地盤。砍人衝第一,坐監當回家。結果呢?除了我老豆,死的死,流亡的流亡,剩幾個老傢伙蹲在茶餐廳吹水,連杯凍檸茶都要人請。」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程天朗。

「我不想走這條路。」

「八七股災之後,好多上市公司只剩個殼,幾百萬就買到。我有錢,但我底不乾淨。證監會查起來,我連董事都做不了。」太子宗把煙灰彈掉,「我需要一個乾淨的人,替我站出去。你懂英文,會看賬,以前風光過,見過世面,站出去像個人,也知道怎麼跟那些穿西裝的人打交道。」

「澳門新口岸,我拿了張賭廳牌照。合法的。裝修搞好了,公司註冊了,賬經得起審計。差佬查你,連眼睛都不用睜。我要你過去坐鎮,幫我把這盤生意做起來。你管賬,我管關係。賺了錢,五五分。」

「太子爺抬舉。」他把酒杯放下,「我一個靠女人養的廢物,哪擔得起這麼大生意。」

「就是因為你現在這樣,我才找你。你現在甚麼都沒有。沒字頭,沒大佬,沒兄弟。一個人,乾乾淨淨。」

程天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你想上岸,不想再砍人,但香港這地方,沒人逃得掉。你就算是在廟街街口擺攤賣魚蛋,一樣要交保護費,一樣要看人臉色。你以為你逃得出社團?你程天朗三個字,一輩子都是和義聯的人。」

程天朗看著那碟凍蟹,沈默了很久。

「澳門那邊,我人生地不熟。本地幫會——」

「我搞定。」太子宗打斷他,「葡國佬、迭碼仔、何先生那邊,全部我搞定。你只管坐在這裡,管住賬目。」

「那要我有甚麼用?」程天朗看著他,「太子爺要個人管賬,大把會計師排隊。何必找我?」

太子宗沒回答。

他掐滅煙,然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維港燈火通明,對岸尖沙咀的霓虹燈倒映在海面上,一晃一晃的。

「你最風光的時候,處處與我作對,你最落魄的時候,我對你落井下石過嗎?你知道甚麼叫風光,也經歷了甚麼叫落魄,起起伏伏,悲悲喜喜,你擔得住這生意。」

「你當真不想再打了?」程天朗看著他的背影。

「打夠了。」太子宗轉身回到座位上,「這幾年死了多少人,進去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那你手下那幫兄弟呢?他們願意洗白?」

「不願意的,繼續看場,繼續收數,那是他們的事。我只帶願意洗白的走。朗哥,我知道,你也知道,時代不一樣了。九七馬上到,共產黨不是英國人,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社團那套,吃不了幾年了。現在不洗,以後想洗都來不及。」

程天朗把那杯酒重新端起來:

「賭廳叫甚麼名?」

太子宗與他乾杯:

「新寶。新寶貴賓廳。」

程天朗點了點頭。

宵夜過後:

「太子爺,這頓飯簽你的單?」

「還沒吃飽?隨便點。」

程天朗沒客氣,拉開門,對門口的服務員報了幾樣東西:蝦餃、豉汁排骨、流沙包、燕窩蛋撻、一盅楊枝甘露,打包帶走。

服務員看了一眼太子宗,太子宗揮揮手,服務員便小跑著去後廚下單了。

等打包的功夫,太子宗又叫他「朗哥。」

「廟街那個妓女,隨便玩玩就行了,還打包,你是不是有病。」

這時服務員把打包盒遞過來。

程天朗低頭看了看手裡那袋點心,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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