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點到為止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電梯。
「陳念,先去客房換衣服,東西我都收拾好在裡面了。」林映雪將車鑰匙放在玄關的托盤里,指了指走廊深處的一扇門。
陳念沒有多言,徑直走向客房。
推開門,上次的西裝正掛在衣帽架上,旁邊是熨燙得筆挺的純白襯衫。
陳念脫下身上的校服,換上這套不夠他賠的行頭。
他站在全身鏡前,看著鏡子的自己。
剩下最後一顆扣子,還有那條真絲領帶。
此時林映雪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蘇打水。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林映雪放下水杯,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陳念面前。她的視線落在他敞開的領口和那條領帶上。
她抬起了雙手,指尖向著他的頸間探去。
陳念的下頜微微向上抬起半寸,肩膀的線條下沈。
她的手指捏住領帶的兩端。
慢了。
絲滑的面料在指尖翻折、穿插、拉梭。林映雪的視線落在那個逐漸成型的溫莎結上,思緒卻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飄遠。
上一次做這樣的動作,是甚麼時候?
記憶的深處,是那個已然模糊的男人。
而現在,是那個曾經被她拋棄的兒子,一個比她還要高出半個頭的挺拔青年。他站在這裡。
林映雪將領帶結推至領口的最頂端,隨後雙手攤平,在他的肩膀和胸口處細緻地撫平布料。
「好了。」
她退後半步,目光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陳念。這件衣服就像是長在他身上一樣妥帖。
果然是她兒子。
她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錯。
陳念垂下眼,視線落在被整理得一絲不苟的領結上。
幸好她總是這樣,不然就要換做自己去找她了。
接著,他抬腕看了一眼客廳牆上的時鐘。
時間還算寬裕。
「還有時間。」
「我能在這個大房子里隨便看看嗎?」
林映雪重新拿起那杯冰水。
「隨你。當成自己家就好,到處都能看。」
陳念挑了挑眉,半開玩笑地反問:「這麼放心?真要讓我翻出甚麼不能看的機密,或者藏著甚麼不可告人的東西,市長大人不怕我洩密?」
林映雪將水一飲而空。
「無所謂。」她放下玻璃杯,「在這個房子里,只要你能夠拿到的東西,就是你能看到和擁有的東西。不能看的公事文件,已經處理在別處了。」
陳念被這番話噎了一下。
「當成自己家」、「我的東西」。
這兩句話在他的腦海裡轉了一圈。
怎麼可能。
她是又調查出了喜好,還是連小時候的東西都能翻到了。
但既然她把話說得這麼滿,陳念倒真生出了幾分探索的興致。
上一次來這裡,他根本沒能好好看看她的這片領地。
「那我就隨意了。」
陳念將雙手插在西褲口袋里,開始在這座空曠的大平層里漫步。
他走過走廊,看過那個食物了了無幾的冰箱,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扇半開的門前。
那是林映雪的書房。
推開門,厚重的地毯吸音極好。
書房的面積很大,整整一面牆的通頂書櫃里塞滿了各種政治、經濟和歷史類的精裝書籍。
空氣里瀰漫著紙張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熏香。
書桌擺在房間正中央。
陳念走過去,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划過。他繞過桌子,看著那張寬大舒適的真皮老闆椅。
他轉過身,肆意妄為地在林映雪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真皮座椅因為重力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柔軟的觸感包裹著他的背嵴。
真舒服。
陳念的手放在桌沿上,目光下移,落在書桌右側的那排抽屜上。
按照林映雪剛才那番說辭,應該甚麼都能看。
他拉開最上面的第一個抽屜。滑軌發出順滑的聲響。裡面擺放著幾支看起來就是名貴的鋼筆、拆信刀和幾本空白的備忘錄。
拉開第二個抽屜。是一些常見的電子設備充電線,以及幾個未拆封的文件夾。
全都是些無關痛癢。
陳念的視線繼續向下,落在了最底層的那個抽屜上。
他伸手握住黃銅把手,往外一拉。
紋絲不動。
陳念的眉頭挑了起來。
鎖上了?
這是一個帶有機械密碼鎖的抽屜。四位數的滾輪密碼靜靜地卡在黃銅鎖扣的上方。
好奇心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林映雪說過,公事都在別處處理,這裡的全都是他能看的東西。
既然如此,一個沒有公事機密的私人住宅的書房裡,為甚麼鎖上一個位於最底層的抽屜?
這裡面,到底裝了甚麼東西?
理智告訴陳念,亂翻別人的隱私絕不是甚麼好事。哪怕林映雪剛才給出了許可,這種行為依然帶有強烈的冒犯意味。
「就試一次。」陳念在心裡對自己說,「反正密碼也不可能猜對,試一次打不開就算了,也不會怎麼樣。」
「搞不好真的放了我的東西。」
他將身體前傾,手指搭在了那四個冰冷的金屬滾輪上。
該輸入甚麼數字?
陳念的大腦飛速運轉。
閃過的幾個答案一一被否決。
忽然,他想到前幾天她親口說出的話。
不如,就輸入個最老套、最俗氣的密碼吧。
陳念的呼吸變得有些沈重。
他的手指撥動滾輪。
「0」。
「9」。
「1」。
「7」。
四個數字在鎖槽里排成一線。
陳念盯著那串數字,心裡其實並沒有抱著任何希望。甚至覺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會去實驗這種超級爛的可能性。
他的大拇指按在鎖扣的開啓鍵上。
……
手指邊緣因為用力而微微壓平。
「咔。」
一聲清脆、輕微的金屬彈子跳動聲。
「!?」
陳念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徹底停跳了一拍。
血液短暫凝固,隨後又湧向四肢百骸。
開了?
竟然真的開了嗎?
密碼真的是他的生日?
無數個念頭相互碰撞、撕咬。
這意味著甚麼?
抽屜被鎖扣彈開了一條幾毫米的細縫,裡面透出一片深沈的黑暗。
陳念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他的手還握在黃銅把手上,手心裡全是滑膩的冷汗。
拉開它。
只要拉開它,就能知道林映雪究竟在裡面藏了甚麼。是關於他的調查報告?是他從小到大的照片?還是別的甚麼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心裡的猶豫和想要揭開真相的渴望在激烈交鋒。
他咬緊牙關,下頜繃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好不容易,他終於做足了心理建設。他的手腕上的肌肉發力,準備將那個承載著秘密的抽屜徹底拉開。
「陳念。」
「時間差不多了,準備下樓上車。」
林映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這突如其來的呼喚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陳念的頭上。
他渾身猛地一顫,反射性地將手從抽屜把手上縮了回來。
「來了。」
不能被發現。
絕不能讓她知道自己打開了。
如果在這種時候攤牌,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局面,更不知道今晚的晚宴還會發生甚麼變故。
沒錯,他要準備好才行。
所以,先不要打開才是對的。
陳念動作極快地伸出食指,抵在抽屜面板上,用力向內一推。
「咔噠。」
鎖扣重新咬合的聲音傳來。機械密碼鎖恢復了死板的閉合狀態。他迅速伸手,胡亂地將那四個數字滾輪撥亂,打亂了那串足以致命的生日密碼。
做完這一切,他喘息著,雙手撐在大班椅的扶手上,猛地站起身來。
皮椅因為他起身的動作向後滑開。
陳念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深吸了兩口氣。
他邁開步子,大步向書房門口走去。
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腳步。
陳念轉過頭,再次盯了一眼寬大的書桌。
那層平平無奇的木板背後,或許藏著林映雪那個女人的秘密。
這事等到今晚過後再想吧。
他收回視線,走出了書房。
林映雪已經站在了玄關處。她手裡拿著一隻精緻的黑色手拿包,正在換鞋。看到陳念走出來,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掃過他的臉龐。
「如何?」她隨口問道。
「嗯。」
「沒甚麼,書挺多的。」
「走吧。」林映雪沒有多言,推開了大門。
陳念跟在她的身後,走進了電梯。
轎廂的金屬門緩緩合攏,倒映著兩人一前一後的倒影。
電梯逐漸往下墜落。
墜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