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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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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點到為止

追憶似水年華 · 念微 · 本章第 1 / 2 頁

照提前請好的公假,陳念在校門外那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旁,等到了林映雪。

車窗降下,林映雪戴著墨鏡。她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一揚下巴,示意他上車。

沒有司機,依舊是她親自開車。

陳念系好安全帶,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單手握著手機,大拇指在黑色的屏幕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機屏幕停留在界面上。

車子平穩地駛入主幹道,林映雪沒有開口談論任何關於私人、關於情感、甚至是關於那天不歡而散的話題。

「今晚的場合,不同於以往你在學校的任何活動。」

林映雪目視前方。

「出席的都是官員和資本方。你不需要去刻意討好任何人,因為你是作為代表上台的。你的態度要謙遜,但也不要太卑微。別人敬酒,千萬別照般著學,我會指導你。遇到有人試圖用話語試探你的背景,微笑應對,把話題拋回給他們。」

「流程我會現場再跟你說一次,發言稿上的東西不用死記硬背,自然點。」

陳念點點頭。

「還有,」林映雪微微偏過頭,墨鏡的余光掃了他一眼,「現場如果遇到不懂的、應付不來的局面,別慌。來問我。實在不行,就看我的動作和眼神。」

交代完畢。

然後,她就繼續專注地開車。

真古怪。

他摩挲著手機邊緣,原本以為會聽到像上次那些話,或者是新的舉動。

為此他甚至已經提前在學校反復做好心理建設。

可是,她甚麼都沒說。

就好像,那晚在別墅里發生的一切,都只是陳念自己的一場幻夢。

陳念慢慢地將手機屏幕按滅。

不提也罷。

車內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再無其他。

陳念慢慢地將雙臂交錯,抱在胸前。

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腳墊上。

兩天前,最讓陳念無法忘懷的——她試圖用那種手段,讓他死去的記憶復生,試圖用血緣來綁架他。

陳念的心底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

伴隨著憤怒而來的,是深深的自我厭惡。

他是個懦夫。

這兩天,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會浮現出那天,自己聽到那句「我是你親生母親」後,崩潰到幾乎要將自己抓得鮮血淋灕的畫面。

他在深夜裡檢討自己:當時究竟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是該冷笑著嘲諷她的謊言太拙劣?還是該保持冷靜,用理性分析去反擊她的邏輯漏洞?又或者,直接國罵摔門而出,留給她一個不屑的背影?

反正,無論哪一種,都應該比縮在角落里像個瘋子一樣崩潰要好吧?

但他就是做不到。

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他徹底失能了。

原來傷痕始終都是存在的。

那個在他襁褓中就拋棄了他的女人,那個在他成長歲月里永遠缺失的拼圖,一直是他心底最潰爛的傷疤。

不管後來宋知微給了他多少,給了他溫暖的一個家。

原來兩者並不能相抵。

林映雪精准地找到了那個結痂的地方,狠狠地踩了一腳,讓他痛得滿地打滾。

想到這裡,陳念的腦海中閃過林映雪將他強行按在懷裡,笨拙地試圖安撫他,以及後來給他塗碘伏的畫面。

那是真心的嗎?

他無法做下定論。

甚至感到荒謬。

無論是對他或她。

在他看來,林映雪就像是一個有裂縫的玻璃杯。

無論你往裡面倒多少水,這個杯子永遠也裝不滿。

她擁有美麗的外貌,她手握著一些人命運的權力。

然而,她卻像是一隻永遠處於飢餓狀態的獅子。

孤獨感無時無刻不在腐蝕著她的心。因為空虛,所以她需要不斷地狩獵,不斷地將周圍的人和事物納入她的手中,試圖去填補那個漏水的杯子。

她看待他,或許並不是在看一個有血有肉的兒子,而是在看一件流落在外、現在需要被回收的私有物品。

該怎麼反擊呢?

陳念微微側過頭,用余光打量著正在開車的林映雪。

自己越是激烈地反抗,她就越是強硬地鎮壓;而當自己徹底崩潰、展現出脆弱時,她反而收起了爪子,甚至退讓了一步。

正面交鋒他毫無勝算,半順從也會被拿捏,但如果主動順著她的毛摸呢?

自己從未嘗試過這條道路。

但或許,這有機會扭轉兩人不對等關係。

徹底的拋棄那點可憐的自尊,那些容易讓人失控的感性吧。

陳念最後一次對自己說道。

她不是想要個兒子嗎?

那就如她所願。

陳念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

但具體該如何行動?

陳念陷入了沈思。

想要扮演好角色,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定位。

她把自己當成是兒子。

可從家長的風格,林映雪給他的感覺,簡直滑稽得有些可愛。

她或許在官場上長袖善舞,但在私人情感的表達上,似乎匱乏得可憐。

她挺像班上那些同學偶爾提及的父母。

沈默寡言,一種老派的、生硬的關懷。

他們的微信聊天記錄也差不多就是那樣。

除了公事,她會偶爾發幾張風景照,配上簡單的「早上好」,或者問一句「天氣怎麼樣,多穿點」。

聊天的句式大概就幾種,而且八九不離開正論,頂多內容不一樣。

沒有任何網絡上流行的表情圖,標點符號都用得嚴謹。

不知道是不是她是不是沒有親近的人,還是她真的不習慣如何去關心一個人。

想到她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配上那種聊天風格。

陳念趕緊咬緊內側的臉頰肉輓回顏面。

至此,他的心裡減輕了許多。

陳念將交迭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身體稍稍向著駕駛座的方向傾斜了一點。

打破僵局,就從稱呼開始。

「那個……」

少年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突兀地響起。

林映雪的視線依然看著前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怎麼?剛才交代的流程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看著林映雪,輕聲開口:

「林映雪。」

「吱——!」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短暫、刺耳的摩擦聲。

車頭一時間不受控制地向右偏離了半米,差點壓著旁邊的實線。

林映雪雙手抓緊。她一腳輕點剎車,迅速穩住了車身。

她沒有轉過頭。

墨鏡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此刻的眼神。

陳念坐在副駕駛上,全然目睹了剛才的一幕。

X的,還真管用。

其實,在獨自一人的深夜裡,林映雪在腦海中預想過很多次。

她設想過,當自己將陳念徹底從宋知微身邊剝離,當他終於認清現實、心甘情願地回到她身邊時。

她以為自己會露出從容的微笑,然後矜持地點點頭。

但在這樣一個毫無防備的日常,她才發現,自己心裡的感覺……

有點不一樣。

還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陳念心裡有鬼。

前幾天還在她的客廳里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不信」,寧願把自己抓得鮮血淋灕也不肯接受這個事實。今天怎麼可能突然就想通了?

這小子,現在根本不相信自己是他的親生母親,這聲稱呼,不過是他衡量利弊後拋出的誘餌。

虛偽。做作。算計。

可是……

那又如何?

「沒大沒小。」

「怎麼今天轉性了?」

「前幾天在我那發瘋的時候,可不是這般。」

陳念靠在椅背上。

「因為我想通了。」

「仔細想想,我覺得我們倆其實挺像的。性格,脾氣,甚至做事的手段。」

「像?」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街景。

「嗯。」陳念點點頭,「而且,你對我挺好的。給我衣服,給我工作,還教我做事。雖然我不懂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他頓了頓,「前幾天……就當是青春期叛逆吧。我反應過度了。」

「所以呢?」

「所以,我接受你的好意。」陳念直視著她,「但我目前真要叫你那個……我還是做不到。」

他將那個詞彙一筆帶過,繼續說道:「但如果是叫林阿姨,又感覺生分了點,像是在叫一個來家裡做客的遠房親戚。」

「因此,折中一下。」陳念聳了聳肩,「叫名字最合適。你不也一直連名帶姓地叫我嗎?」

「在外面,你是市一中的學生,我是市長。不要在公開場合亂叫,惹人非議。」

林映雪訓斥了一句。

藉口倒是想得冠冕堂皇。

「那……私下裡呢?」陳念得寸進尺地追問。

林映雪沒有回答。

車子駛入了一條稍顯擁堵的街道。

「隨你。」

「隨我?」陳念輕鬆地笑了笑,「那以後,就照我的感覺了。對了,你給我買了這麼貴的西裝,還親自教我人情世故……」

「下次,我帶點吃的給你。」

林映雪怎麼會聽不出他的畫外音。

「我沒吃到那麼甜。」

「記得了。」

「知道了,林映雪。」

陳念又叫了一聲。

名字還挺順口的,就是怎麼會這樣的個性。

她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嗎?

……

引擎的低沈轟鳴隨著熄火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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