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易燃物
「別鬧……刷牙呢。」宋知微嘴裡含著泡沫,含糊不清地說道,透過鏡子瞪了他一眼,眼神卻沒甚麼殺傷力。
陳念沒說話,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處,貪婪地嗅著她身上混合著薄荷牙膏和昨晚殘留的檀香味。
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軟的腰肢和溫熱的體溫。
鏡子里,少年高大健碩的身軀將嬌小的女人完全籠罩,小麥色的手臂橫在白皙的腰間,色差強烈,充滿了視覺張力。
「知微……」
他低聲喚她,嘴唇在她的耳垂上輕輕啄吻,手也不老實地往上移,復蓋在她絲綢睡衣下的柔軟上。
宋知微漱了口水,吐掉泡沫,看著鏡子里那個像只大型犬一樣黏人的少年,心裡一軟,但隨即瞥見了鏡子里的某個細節,臉色驟變。
「陳念!」
她猛地扒開衣領,指著鎖骨上方一塊明顯的紫紅色淤青,「你……你屬狗的嗎?這怎麼弄的?」
那是昨晚情動時,陳念沒忍住吸出來的。
位置很刁鑽,就在領口邊緣,稍微穿低領一點的衣服就會走光。
「我……」陳念看著那個屬於自己的「印記」,心裡竟然升起一股隱秘的得意和滿足,但面上還是裝作無辜,「昨晚沒控制住……誰讓你那時候叫得那麼好聽。」
「你還說!」
宋知微羞惱地轉過身,用沾著水的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這讓我怎麼見人?怎麼去見同事……」
她急匆匆地打開化妝包,翻出遮瑕膏,對著鏡子一層層地蓋。
陳念靠在洗手台上,看著她如臨大敵般地掩蓋兩人親密的痕跡。剛才那點小得意慢慢冷卻下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蓋不住嗎?」陳念悶悶地問。
「還好,這款遮瑕力強。」宋知微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看不出來了,才松了口氣,轉頭看向陳念,發現他情緒又不對了。
她嘆了口氣,走過去,主動墊起腳尖,捧著陳念的臉,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是一個帶著薄荷味的、安撫性質的早安吻。
「好啦,別苦著張臉。」她手指在他眉心點了點,「下次……下次讓你咬在看不見的地方,行了吧?」
這句話無疑是變相的縱容和許諾。
陳念眼睛一亮,順勢摟緊了她的腰,將這個淺嘗輒止的吻加深。
直到宋知微氣喘吁吁地推開他,看了一眼手錶。
「真來不及了!快換衣服,我叫了客房服務送早餐,吃完趕緊走。」
十分鐘後,服務生送來了精緻的雙人早餐。
宋知微已經換好了一身幹練的風衣,坐在窗邊一邊喝咖啡,一邊飛快地回復郵件。盤子里的牛角包她隨便咬了幾口。
而陳念坐在對面,默默地解決著剩下的食物。
他看著宋知微那副「生人勿近」的工作狀態,那個剛剛在浴室里軟語溫存的女人徬彿瞬間消失了。
上午十點,退房。
「您好,房費已經包含在券里了。不過昨晚二位點的客房服務,還有一瓶紅酒,一共是一千八百元。」前台小姐禮貌地遞上賬單。
陳念下意識地去摸口袋里的錢包。
那是個有些磨損的黑色帆布錢包,裡面裝著他平時攢下的零花錢,滿打滿算也就兩千多塊。
他的手剛碰到錢包邊緣,一張黑色的信用卡已經遞到了前台面前。
「刷我的。」宋知微正在回復工作郵件,頭都沒擡,動作嫻熟得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好的女士。」
「叮」的一聲,POS機吐出小票。
陳念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縮了一下,慢慢松開,最後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看著宋知微行雲流水地簽字,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
那一句「我來付」,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只是當走出大堂時,陳念搶在服務生前面,提起那只沈重的行李箱。
回程的高速上,紅色的Mini Cooper在車流中穿梭。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宋知微把筆記本電腦架在膝蓋上,手指翻飛。
陳念開著車,幾次想開口聊聊昨晚的事,或者聊聊路邊的風景,但看到她專注的側臉,又怕打擾她工作,又只能把話咽回肚子里。
「忙死了。」
宋知微突然合上電腦,像是終於忙完了一段,她揉了揉眉心,轉頭看向他。
陳念心裡一喜,總算結束了。
「知微,我們下週末……」
「對了陳念。」宋知微突然打斷了他,像是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情,她合上電腦,轉頭看向他,「下周是不是就是你們學校的二模了?」
陳念一愣,心裡那點旖旎的心思瞬間涼了一半。
「……是。」
「這次模擬考很重要,關係到自招的名額。」
「這兩天出來玩,回去之後你要把心收一收。特別是數學,上次你最後一道大題丟分太可惜了……」
「知微。」
陳念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骨節泛白。
「我在開車。」他聲音有些悶,「能不能不談學習?」
宋知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陳念會打斷她。她看著陳念緊繃的側臉,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又犯了職業病——或者是「家長病」。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她語氣軟了一些,伸手想要去摸摸陳念的頭。
陳念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宋知微的手僵在半空,氣氛瞬間凝固。
「我不是小孩子了。」陳念目視前方,聲音低沈,帶著一股壓抑的倔強,「昨晚在床上的時候,你也沒把我當小孩子。」
這句話說得有些重,甚至帶著一絲火藥味。
宋知微的臉色變了變,收回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冷笑了一聲。
「是,你不是小孩子。但你現在吃的、穿的、住的,甚至是你的學費,哪一樣不是‘小孩子’的待遇?陳念,成熟不是用說的證明,是用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等你甚麼時候能不用我操心你的前途,不用我替你規劃未來,你再來跟我談甚麼‘男人’的尊嚴。」
這話一出,車廂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宋知微說完就後悔了。
她知道這話有些傷人,特別是對於青春期自尊心強的少年。
但她這幾年在職場上廝殺慣了,說話向來一針見血,而且她內心深處確實有著焦慮——她愛陳念,但她更怕陳念毀在自己手裡。
如果因為談戀愛耽誤了他的高考,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宋知微閉上眼睛假寐,心裡感嘆:這只小狼狗,大了還真不好養。
這段年齡差的戀愛,或許比原本預期的更不簡單。
而陳念開著車,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今天是蘇曼呢?
曼姐從來不會跟他說「你要努力」、「你要上進」。她只會把車鑰匙扔給他,說「去玩吧」;只會在他闖禍後,平靜地說一聲「別急」。
她大概會點一支煙,笑著說:「想那麼多乾嘛?大不了你之後給我煮飯打工。」
陳念甩了甩頭,將這個危險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愛的是宋知微。
但這份愛,太重,太小心翼翼,不小心就會壓得兩個人喘不過氣來。
回到濱江花園的地下車庫。
車停穩後,宋知微沒有立刻下車。
她解開安全帶,側身抱住了陳念,將頭埋在他的頸窩里。
「今晚……我做飯吧。」
她的聲音很輕,率先放下了身段退讓,「下禮拜你不是會很忙嗎?我想就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了。」
這是她在示弱。
陳念心軟了。他回抱住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下車去搭電梯。
並肩走在通往的路上。
陳念看著宋知微的手垂在身側,心裡那股氣也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修復關係的渴望。
他悄悄伸出手,想要去牽她的手。
指尖剛碰到她的手背。
宋知微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把手縮了回去,還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別鬧。」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這裡是公共場所,人多眼雜,萬一碰到熟人或者鄰居怎麼辦?」
陳念的手僵在原地。
心裡那股酸楚,再次蔓延開來。
這會是他們以後的生活嗎?
門內愛人,門外母子。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沃爾沃車鑰匙,那冰冷的金屬觸感,竟讓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安全感——就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的人,手裡握住了一根不知通向何處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