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背對的擁抱
蘇曼嗤笑一聲,用扇柄挑起陳念的下巴,逼他直視自己,「陳念,別用這種自我感動的藉口來掩飾你的懦弱。你所謂的‘為她好’,其實是在剝奪她選擇的權利。」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你以為把她推向高處就是愛?」
蘇曼收回扇子,語氣變得有些涼薄,眼神里閃過一絲厭惡:「女人要的從來不是甚麼‘正確’的決定,她們要的是‘被堅定選擇’的感覺。你把她推走,在她眼裡,就是你嫌棄她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陳念腦子里炸響。
「她……會這麼想嗎?」
「如果是一個陌生人或許不會。但她……」蘇曼想起上次見到的宋知微,那個穿著睡衣在風裡瑟瑟發抖的女人,「她在你面前,究竟是甚麼樣子,怎麼對待你,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女人如果在你面前露出了最狼狽的一面,那是因為她把自己交給了你。而你現在要把她像個包袱一樣扔出去?」
陳念的心臟猛地縮緊,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湧了上來。
「行了,別在我這兒喪著個臉。」蘇曼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今天不用你整理了。早點回去,買點好吃的,哄哄她。女人嘛,只要你肯低頭,心比誰都軟。」
陳念如夢初醒,匆匆道謝後,抓起背包衝下了樓梯。
圖書館恢復了寂靜。
蘇曼站在原地,聽著少年急促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嘴角的笑意也一點點淡了下去。
她轉過身,手指輕輕撫過書架上那些沈悶的書脊,最終停在一本舊書上。
檀香扇在指尖轉了一圈,又被她合攏,「啪」地一聲輕響,在空曠的閣樓里顯得格外清晰。
「為你好……」
她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里那層慣有的淡然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很久以前,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你怎麼就是不懂。」
蘇曼閉了閉眼,似乎想把那些並不愉快的畫面從腦海裡趕出去。再睜開眼時,她又是那個優雅慵懶的狐狸。
「傻小子。」
她輕嘆一聲,不知是在笑陳念,還是自己。
……
下午四點半。
宋知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知微姐,今天能早點回來嗎?我買了澳洲牛排和紅酒。你腳這兩天是不是又酸了?回來我幫你按按,順便……我們好好聊聊。】
看著這條信息。
宋知微咬著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個字:【嗯。】
於是她推掉了晚上的部門聚餐,下班前去了洗手間特意補了個妝。
回到家時,屋子里瀰漫著煎牛排的香氣,還有一首舒緩的鋼琴曲在流淌。
陳念系著圍裙,正在醒酒。看到她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接過她的包。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討好和愧疚。
宋知微沒有說甚麼。她換了鞋,默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溫馨。
紅酒微醺,牛排鮮嫩。陳念沒有再提昨天的事,而是聊著學校里的瑣事,跟她聊著最近上映的電影。
宋知微的肩膀漸漸下沈。她看著對面這個俊朗的少年,心裡想:或許,不去上海也行。只要能一直這樣下去,窮點就窮點吧。
吃完飯,陳念讓宋知微坐在沙發上,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腿上,熟練地幫她按摩著小腿肚。
力道適中,溫熱的手掌熨帖著疲憊的肌肉。
宋知微舒服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陳念。」她輕聲喚道,聲音軟糯。
「嗯?」陳念低著頭,專注地按著穴位。
「其實……」宋知微猶豫了一下,想要說出心裡話,「其實我不一定非要去上海。只要你……」
只要你說你需要我。
「對了,知微姐。」
陳念突然開口,打斷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告白。他並沒有意識到宋知微要說甚麼,一心只想著解釋這幾天的冷淡。
「這兩天是我態度不好。其實我也很捨不得你。」陳念抬起頭,眼神誠懇,「今天下午曼姐……哦,就是那個圖書館載我回來的蘇老師,她開導了我很久。她說我太自以為是了,不該替你做決定。我覺得她說得對。」
空氣突然凝固了。
宋知微原本柔和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曼姐?蘇老師?
又是那個狐狸精。
在她最糾結、最痛苦、甚至打算為了他放棄夢想的時候,他卻在和另一個女人談心?
甚至,他現在的「回心轉意」,也是因為那個女人的「開導」?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自卑與嫉妒的怒火,瞬間燒毀了所有的溫情。
「陳念,」宋知微猛地抽回自己的腳,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你今天一下午都在跟她在一起?」
陳念愣了一下,手還停在半空中:「沒有一下午,就是聊了一會兒……」
「一會兒?」宋知微冷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是家務事,你也要拿出去跟外人嚼舌根?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是不是都在聊怎麼把我送走,好給你們騰地方?」
「你胡說甚麼!」陳念也急了,站起來解釋,「人家是長輩,是老師!她只是看我不開心,幫我分析問題……」
「長輩?老師?」
宋知微的聲音尖銳起來,像是一根被拉斷的弦,「她三十六歲!比我也就大二歲!長得漂亮,有錢,開豪車,還有文化,能跟你聊人生聊理想!我呢?我就是個三十四歲、沒文化、只會給你洗衣服做飯的黃臉婆!」
她步步緊逼,眼眶通紅,指著陳念的鼻子:「陳念,你摸著良心說,你這麼急著讓我去上海,真的是為了我的前途?還是你覺得我礙事了?你想跟那個知書達理的曼姐發展點甚麼,怕我在這裡礙眼?」
「宋知微!」
陳念的火也被點著了。
他為了這頓飯準備了一下午,他在心裡反省了無數遍,結果換來的卻是這種不堪的揣測。
「你能不能別這麼不可理喻?我跟她清清白白!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我是為了讓你過得好一點!你為甚麼非要把我想得這麼齷齪?」
「我不可理喻?我齷齪?」
宋知微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我齷齪。我就是個心胸狹隘、沒見過世面的潑婦。人家蘇老師多高貴啊,一句話就能讓你回家給我做牛排,一句話就能讓你改變主意。我算甚麼?我這六年的付出,還抵不過人家一下午的開導!」
她抓起桌上的紅酒杯,高高舉起,停滯在半空的手抖得厲害,但最終只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紅色的酒液濺了出來,灑在潔白的桌布上,像一攤刺眼的血跡。
「既然你這麼聽她的話,那你去找她啊!讓她給你做飯,讓她給你洗內褲!別在我這兒假惺惺地裝孝順!」
「你……」
陳念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明明愛她,明明想保護她,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到底該怎麼做?
「好。」
陳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想要摔門而去的衝動,也壓下了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我愛的是你」。
「既然你現在不想聽我解釋,那就別說了。大家都冷靜一下。」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那把沃爾沃的鑰匙。
宋知微看到那把鑰匙,瞳孔縮了一下,心裡的刺扎得更深了。
「你要去哪?」她聲音顫抖。
「去練車。」
陳念的聲音冷硬,視線避開了宋知微那雙充滿淚水的眼睛。他抓起車鑰匙的動作有些倉促,像是在不知所措的逃離。
他走出客廳,輕輕地關上了門。
沒有摔門,沒有大吼大叫。
宋知微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桌上的牛排已經涼了,紅酒漬在桌布上暈開。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
「嗚……」
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溢出來。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她知道陳念是無辜的。
可是她每次聽到「曼姐」那個稱呼,想到那個女人擁有的光鮮亮麗的一切,再對比自己即將老去的容顏和工作的現狀,那種恐慌失去獨特性的感覺,就像毒蛇在不斷吞噬她的理智。
她不是不信陳念。
她是……不信自己。
不信自己這個三十四歲的女人,能爭得過那個跟自己差沒兩歲,卻優雅富有的「紅顏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