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出一轍
這太可怕了。
宋知微關掉花灑,扯過浴巾裹住身體,逃也似的衝進了臥室。
她鑽進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
床單是涼的。
她閉上眼睛,身體還在微微發燙,腦海裡卻還是陳念。
「壞蛋……」
宋知微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真是……要把我逼瘋了。」
枕頭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是一條推送。
這次是天氣預報:【今夜降溫,請注意保暖。】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宋知微嚇了一跳,有些慌亂地穿好內衣,之後來到大門前,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聲音:
「誰啊?」
「宋小姐,你的順豐快遞,文件。」
文件?
宋知微打開門,接過那個厚厚的信封。寄件地址寫著「上海」。
她疑惑地撕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精美的銅版紙,燙金的LOGO。
【MUSE 時尚集團(大中華區)聘用意向書】
宋知微的手指在看到「執行主編」四個字和後面那串令人眩暈的薪資數字時,猛地收緊了。
這是她做夢都想去的地方。是她奮鬥了十幾年,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想要到達的頂峰。
如果是昨天,她會興奮地尖叫,會立刻打電話跟陳念炫耀。
可是現在。
她站在玄關,依然赤著腳。身體里還殘留著剛才意淫陳念時的余韻。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擁擠、陳舊,卻充滿了兩人生活氣息的客廳。看著那張貼在冰箱上的便利貼。
去上海,意味著告別這一切。
告別這個房子,告別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也告別……那個讓她不知如何對待的少年。
宋知微拿著那份沈甸甸的合約,慢慢滑坐在地上。
原本應該狂喜的心,此刻卻像是在滴血。
她看著那份象徵著光明未來的文件,第一次覺得,夢想實現的滋味,竟然是苦的。
放學之後,陳念緩緩走進小區。
雨後的空氣濕漉漉的,路燈把積水照得像一塊塊破碎的鏡子。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戶,燈亮著,是那種很溫暖的橘黃色。
推開家門。
宋知微沒在看劇,也沒在護膚。她坐在餐桌旁,穿著那件有些舊的真絲睡裙。
而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安靜地躺著一份信封。
「回來了?」
聽到開門聲,宋知微掐滅了煙,抬起頭。
今天她素顏的臉色比平時蒼白,眼神里更沒有了平日那種張牙舞爪的生氣,反而透著一種少見的疲憊和……猶豫。
「嗯。」陳念換好鞋,視線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秒,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等等想吃甚麼?。」
「陳念。」
沒有回答,宋知微反而叫了他的名字。她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過來坐。我有事跟你說。」
陳念不自覺握緊拳頭。
這還是那個說一不二、在家裡獨斷專行的宋知微嗎?
以往家裡的事,從換沙發到買保險,她從來都是先斬後奏,通知他一聲就算完事。可今天,她卻露出了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林映雪?
他不須多想,一定跟那個女人有關。
陳念走過去坐下。
宋知微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今天收到的。」她看著陳念的眼睛,似乎想從他臉上捕捉到第一反應,「上海的MUSE集團,給我發了offer。職位是執行主編,年薪……」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下,「挺嚇人的,是我現在的四倍。」
陳念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文件翻看著。
「這是好事啊。」
良久,陳念合上文件,把它輕輕放回桌上。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替她高興的笑容。
「MUSE是頂級刊物,去了那裡,你就是真正的時尚女魔頭了。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宋知微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陳念會這麼平靜。平靜得……有些冷血。
「是,是好事。」宋知微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信封的邊緣,「但是……在上海。」
她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念:「如果我去了,這個家就散了。你還在讀高三,正是關鍵時候。我要是走了,誰照顧你?」
「我十八了,知微姐。」陳念笑了笑,那笑容很理智,理智得讓人心寒,「我又不是巨嬰。你會做飯,我就不會嗎?這幾年家裡的燈泡水管不都是我修的?」
他身體微微後仰,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而且,這機會千載難逢。」陳念開始幫她分析利弊,「你現在那個雜誌社規模一直做不大,那個老闆又摳門。你留在這裡圖甚麼?圖給我做保姆嗎?那太浪費了。」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你的職業生涯。你才三十四歲,正是黃金期,如果錯過了這次,以後可能就再也沒有夢想的機會了。」
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每一句話都在為她考慮,每一句話也都在把她往外推。
宋知微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她希望他能任性一點。希望他能像小時候一樣抱著她說「我不讓你走」,或者像在街道上的那晚一樣霸道地說「我養你啊」。
哪怕是撒潑打滾也好啊。
可是沒有。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累贅。
「那……我們呢?」
宋知微終於忍不住了,她問出了這句話,手指死死攥著那份文件的邊緣,指節泛白。
她抬起眼皮,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笑意、或者有些凶巴巴的鳳眼,此刻卻只有無盡的慌亂。
她看著陳念,像是一個即將溺水的人,看著唯一的浮木。
如果連「陪伴」這個籌碼都沒了,他們之間還剩下甚麼?
自己能給他甚麼?
「我們怎麼了?」陳念裝傻,眼神卻不敢與她對視,而是落在了旁邊的水杯上,「現在交通這麼發達,高鐵幾個小時就到了。等你穩定了,我高考完也可以去上海找你啊。」
「陳念。」
宋知微打斷他,眼圈有些紅,「你知不知道我在說甚麼?我是說……如果我走了,你會不會……」
會不會忘了我?會不會不需要我了?
陳念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宋知微身後,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知微姐,人往高處走。」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你為了我,已經在這一畝三分地困了許多年了。我不能這麼自私,繼續拖累你。」
「你去上海,去賺大錢,去過那種買包不用看價格的日子。那才是你該有的人生。」
宋知微的身體僵硬了。
拖累。自私。
這兩個詞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原來在他心裡,這幾年的相依為命,是她在「困守」,是他對她的「拖累」。
她以為的溫情,原來可以置於天秤之上嗎。
「呵……」
宋知微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她撥開陳念的手,站起身。
「你說得對。」
她拿起那份文件,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我確實不該為了給你洗衣服做飯,就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我又不是你親媽,憑甚麼要為你犧牲這麼多?」
她轉過身,背對著陳念,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快要掉下來的眼淚。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沒甚麼好猶豫的了。」
「我去。」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宋知微感覺心裡有甚麼東西碎了。
那是她剛剛萌芽的、想要和他共度餘生的幻想。在現實的利益面前,碎得一塌糊塗。
「那就好。」
陳念看著她的背影,藏在身後的手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他的心在滴血。他在心裡瘋狂地吶喊:回頭啊!罵我啊!說你不去啊!
可是他的嘴,卻像是被另一個靈魂控制了一樣,繼續說著那些傷人的漂亮話:
「那我明天幫你查查車票,還有搬家公司……」
「不用你管!」
宋知微猛地回頭,那雙漂亮的鳳眼裡噙著淚,卻帶著一股子被刺傷後的狠勁,「我自己會弄。不勞您費心!」
說完,她抓著那份文件,大步走進臥室。
「砰!」
房門重重關上。
震得客廳里的吊燈都在晃動。
陳念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客廳里恢復了死寂。只有牆上的時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像是在倒計時。
他慢慢走到餐桌旁,拉開宋知微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坐下。
椅子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空氣里還飄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沐浴露味道。
陳念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里。
「對不起……」
他做到了。他用最理性的方式,幫宋知微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臥室里,宋知微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眼淚終於決堤。
她不是因為要去上海而哭。
她是為了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而哭——在那一刻,她覺得陳念不再是那個依賴她的小男孩了。
他變得高大、冷靜、客觀。
而她,除了聽從他的「建議」,除了接受這份機會,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留下來。
她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沒有血緣的羈絆可以強行捆綁。
「……也不是你的愛人。」
這才是剛剛在客廳里,她害怕得發抖,卻始終沒敢說出口的話。
是啊,她甚麼都不是。 而且她老了。她能給他的,只有這點微不足道的照顧。
如果連這點照顧都被他定義為「浪費時間」,那她還有甚麼價值?
這一夜,兩顆心明明靠得那麼近,卻被一道牆,隔絕在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