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筆
就像小時候二人故意換了衣裳,他躲在桌幃之下,有人掀起簾子找到他,叫出了他的名字陸望舒一樣。
他幼時期待過很多次有人看破這簡單的把戲,可惜,可惜,直到二十逾六才等到遊戲的終結。
如果現代心理醫生在,一定會和他討論「尚未成熟的孩子承擔過多責任導致主體性缺失而茫然失落」的深刻問題,但仰春不是心理醫生,此時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她很用力地抱住他。
他清瘦且高,用力踮腳一抱才堪堪到他胸口,但卻讓頭頂之人長久而輕緩地閉眸嘆息。
也就片刻,他就拉著她去看下一張信紙。
「我們因信紙結緣,所以我在這幾天親手刻板,印刷了一張獨一無二的信紙作為我們的信物。你快看看是否喜歡?」
只見信紙上畫有一對交頸鴛鴦,鴛鴦翅膀輕輕相貼依偎棲在溫水里,水面漂浮並蒂蓮,蓮枝纏繞,繞到信紙正中留白處,化作細細紅線,提出一行懇切的詩句——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你我二人,在這信紙上簽上姓名算作我們的婚書,可好?」
今夜的月光格外高,高且透亮,朗照著移動的朱砂筆。
朱砂筆寫下遺書,林銜青用火漆封好,交代高飛,若他不幸喪命於此次鏖戰中,將信帶給仰春小姐。說罷,他再一次撫摸手腕上的平安扣紅繩,執起銀色長槍,大步踏進血腥的夜色中;
朱砂筆寫下藥方,喻續斷對照著藥方搗藥,搗藥聲吵醒了兩個流浪乞兒,他們低聲囈語:「喻大夫還要收養多少小孩子,他搗了一夜的藥還不夠?會不會養了別人就不要我們了?」另一個稚嫩的聲音答,「喻大夫說我們都是他和春小姐的孩子,他說他永遠不會拋棄他和春小姐的孩子。」
朱砂筆寫下心字底的最後一點,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恕字便全部寫完了。柳望秋的案前擺著兩碗絕嗣藥,他冷冽著眉眼將其中一碗一飲而下,而後向柳北渡的書房走去。「喝了吧,父親,往後的日子,我每天會抄寫半個時辰的恕字,待您死後,我會將其改為往生經向您贖罪。」
朱砂筆寫下《治水錄》中黃河可以改道的地方。徐庭玉看向皇宮密室里漏出的不足指縫寬的月光,輕聲嘆道:「春兒妹妹,請再等等我罷。」
朱砂筆圈出書目的位置,姑蘇官學瀚海閣第七書架第六層第十二本——戰國楚簡《四時守藏》。書生就著月光細看那楚簡,終於找到有倒訛字那句「陽氣始發,萬類爭春,王者勿奪天時」。「春」字竪畫刻得極淺,上下筆畫連為一體,簡面風乾墨滲,順看字形模糊作「春」;書生將簡牘倒置、以古拆字法拆解筆畫,缺省的日部化作隹鳥殘筆,下方寸部不變,整字便是——「奪」。
朱砂筆在男人劇烈起伏的胸膛上圈出一個圈,正是左邊心臟的位置。陸懸圃酩酊大醉,甩手將筆扔開去。「不管用……不管用!朱砂也鎮不住,好難受——又痛又幸福,難受…」
朱砂筆在限定信紙上留下兩個名字,正好落在鴛鴦的頸,落在並蒂的蕊上。
「仰春。」
「陸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