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魚話劇9:男朋友來接女主了,莊澤沒有跟
鑰匙來得比他們預想的晚。
道具組的人敲了兩下門,把一把很小的金屬遞進來,連看都沒看清屋裡的水汽和兩具還未完全分開的身體。門縫外那張臉在笑,笑完說:「銬是特製的,今晚必須收回。人魚同學自己穿好,外面有人等。」
有人等。
四個字落在瓷磚上,比鑰匙還涼。蘇冉坐在凳子邊緣,任莊澤蹲下去,把那圈磨紅的踝骨從鐵里剝出來。鐵松開的聲音極輕。血回到腳面,又麻又刺,像乳尖摘夾時那樣,自由本身也會疼。她的雙膝第一次真正分開。分開的瞬間腿心一空,空里有水,有他,有那些已被摳過仍像還在的記憶。她下意識又並上。並上不是腳銬,是她自己。
鍊子一件一件解。金的,珍珠的,貼在濕皮膚上會拽起細細的紅。莊澤的指節經過她後頸、經過鎖骨、經過乳下那道弧,都不再停。不停是一種新的界限。界限讓蘇冉能夠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自己的內衣,自己的白棉短袖,自己的淺色牛仔褲。布料覆蓋腫著的乳、覆蓋還敏感的核、覆蓋腿根那些見不得燈的紅。覆蓋完成,鏡子里就又是一個來替演的女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布料裡面還在跳。
莊澤把她的頭髮輕輕絞乾。動作生澀,像不會伺候任何人,只會把水從她發尾擠走。擠到一半,門外又響:
「蘇冉?你還在嗎?」
不是社長。不是副社。不是任何一張今晚含過她、評過她、給她估過價的臉。
是小樹。
聲音清,近,帶著一點跑來的喘。蘇冉的手在自己膝上收緊。指甲陷進牛仔褲。莊澤的動作停住。兩個人在黃燈下對視,把一個名字同時聽進耳朵里。那個名字不屬於加戲,不屬於死角,不屬於剛被洗淨的瓷磚。它屬於她來戲劇社之前的生活,屬於她在電話里對小萍說「好」的時候還完整的那一部分。
「我男朋友。」蘇冉說。聲音平,平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
莊澤點頭。點頭裡沒有質問。質問已經在水里問過了。他只把毛巾放下,替她把書包的帶子理直,理直的時候指尖沒有碰她的手。
門打開。
走廊的燈是白的。白光里小樹站著,穿那件蘇冉見過無數次的灰色衛衣,手裡提著一杯還冒熱氣的豆漿,和她隨口說過喜歡的那種甜。他的眼睛亮,亮得不知情。不知情是一種近乎殘酷的乾淨。他先看見蘇冉,笑了,說:「小萍跟我說你替她,怎麼這麼晚。我在樓下等了半天,保安才讓我上來。演得怎樣?累不累?」
演得怎樣。
蘇冉走出去。踝骨還軟,步子卻必須穩。穩的時候牛仔褲的縫擦過腿心,核輕輕一疼。她在那一疼里對小樹彎了彎嘴角,聽見自己說:「還好。就是服裝比較麻煩。」
「啊,人魚嘛。」小樹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她的書包,指背碰到她的腕。腕上還有繩勒過的淺粉。他沒注意。他的熱氣是豆漿的熱氣,噴在她臉頰側面,乾淨,關切,完全不懂熱氣對她意味著甚麼。蘇冉的肩卻還是縮了一下。縮完她立刻恨自己。恨完又把肩放平,讓他以為那是冷。
莊澤站在門裡。沒有跟出來。
小樹這才看見他,禮貌地點頭:「你是莊澤吧?我看過海報。今晚辛苦,我帶她回去。」
「嗯。」莊澤說。一個字。一個字裡沒有今晚,沒有水,沒有她點頭時的那一聲碎。他把門邊自己的外套拿開,給蘇冉讓路。讓路的動作乾淨得像從未抱過她離開水池。
走廊上有人經過。卸完妝的演員,臉上是無事的疲倦。有人跟蘇冉揮手:「人魚明天還來不來?社長說加演。」有人跟小樹笑:「你女朋友好能演,哭的時候全場靜了。」小樹信。他側過頭看蘇冉,眼裡有心疼,心疼的是她為藝術哭。蘇冉點頭,把心疼收下。收下的時候胃里那塊洗淨又填滿的地方輕輕擰了一下。
社長從另一頭過來。
黑盒已經不在手上。他看見小樹,看見兩個人並排的肩,臉上是完美的社長沙:感謝家屬來接,演出圓滿,蘇同學救場有功。副社在他身後,亞克力板不知收去哪裡,只留下一句「服裝組下次把尾加長」。加長。像所有過短、過露、過濕的部分都只是尺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