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夢境9:走出夢境
光先落到他的鎖骨上。
蘇冉的淚還沒擦掉,那張臉已經從白縫對面一點點浮出來。過分白。白得不像缺血,像從來沒有被陽光承認過。骨相薄,唇色淺,眼睛卻深,深成兩口井,井底有一點很細的亮,亮了太多年,亮到發病。美得不該被從正面擁有。美得像一頁浸濕後會爛掉的紙。
她看見他了。
規則在這一秒變成痛。不是脖子上的鐵絲,是心口被誰用指節敲開。蘇冉的眼淚掉得更凶。她在這一張臉里認出所有從後面做過的事——醫院走廊、教室、雨、車門、廚房、夜市——原來那些涼的呼吸、沒有心跳的胸膛、讀完她記憶的那雙眼睛,長這樣。
「別看太久。」弘瓏說。
聲音是他自己的。不學小宇,不學莊澤。輕,啞,像很少從正面對人開口。他站在她前面,也就意味著他已經背對出口。風從那道窄縫里灌進來,灌得他的衣擺往回飛,像有一隻手在從後面拽他。
蘇冉的腳停住。
第一次。不是為了母親的哭,不是為了莊澤的喊。是為了這張臉。她想再看一眼。看清睫毛是不是也是白的,看清他笑的時候會不會裂,看清那點井底的光是不是在看她。她的手指抬起來,抬到他下頜的高度,指尖碰到冰。
「轉回去。」她說。
「轉回去門就關。」弘瓏看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她的眼睛。看的方式很生澀,像一個人活了很久,卻沒學會對視,「按順序,該你留下。我先回頭。你走。」
白縫開始咬他的肩膀。
不是光,是吞。衣料底下的輪廓往里陷,像被橡皮輕輕擦。蘇冉抓住他的下頜,力道用得太大,像要把這張臉按進自己的記憶里。「你不是一直想讓我留下嗎?」
「以前想。」
「現在呢?」
「現在覺得你還是醒著比較好。」他甚至沒有把這句話說得像表白。風更大了。他的耳尖先模糊。蘇冉看見自己的眼淚掉在他的鎖骨上,那滴水卻留不住,連同皮膚一起往光里淡。「你現實里不是還有人在等你嗎。別讓他等太久。」
門在收。
收成一條更窄的白。蘇冉聽見身後——對她而言是身後,對他而言是出口的反方向——有莊澤的聲音遠遠地、真切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那一聲沒有再裝。像從病房外的長椅上穿透過來。她的心被撕成兩半。一半要她往前跑。一半要她站在這兒,把這張病態的、正在消失的臉多看一秒。
她多看了一秒。
兩秒。
三秒。
弘瓏的眼睛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很淺的、終於被看見的鬆弛。「夠了。」他說,「跑。」
蘇冉轉身。
轉身的時候頭髮抽在臉上,像有人從後面拉她。她沒有再回頭。跑。襯衫下擺拍打著腿,腿心還腫著,每一步都牽扯那些被打開過的地方。白縫在前方猛地撐開,撐成一道能過一個人的口。風把她推出去。推出去的最後一瞬,她的余光里只剩一個白到發光的側影,嘴唇動了動,沒能被聽見。
她跌進氣味里。
消毒水。晨光。監護儀穩定的滴答。現實只過了一夜。母親的手指在被子上動了動,眼睛睜開,看見的是天花板,隨即是她。蘇冉哭出聲。哭聲把門外的人喊進來——莊澤。活人的熱。他從後面把她抱住,手在她胸前,下巴抵著她的頭髮,呼吸打在她額上。他有心跳。跳得很快。
「我在。」他說。
蘇冉把臉靠進他的肩。埋得很深。她記得走廊,記得雨,記得兩個杯子,記得夜市裡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記得自己怎樣被從後面打開、怎樣在眾目之下走。唯獨那張臉——井一樣的眼睛,淺的唇,被光吞掉的下頜——像普通的夢一樣,正在褪色。她越想抓,越只剩下一個名字。
弘瓏。
莊澤吻她的眼睛。正面的。熱的。蘇冉閉了一下眼,恍惚里那張白臉又閃了一閃,隨即碎掉。她抓住莊澤的衣襟,像抓住一條必須向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