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名帶姓11:是我先的
韓逸低著頭。
手肘撐在膝蓋上。
第一次產生一種非常清楚的羞恥感。
不是後悔。
是羞恥。
因為他終於發現。
小木頭那句話沒有說錯。
那些玩笑。
確實是兩個人一起開的。
甚至很多時候。
是他先開的。
是他先的。
他先叫住她。
先記得她。
先在她沒出現的時候找。
先問她跟誰出去。
先讓她別走。
先說她不一樣。
先讓整個直播間都覺得他們之間有點甚麼。
最後。
也是他先翻臉不認。
——
韓逸從小特別討厭一種人。
那種仗著自己有一點東西,就把別人耍著玩的人。
小時候他媽帶他去親戚家借錢。
對方坐在飯桌上。
當著一桌人問。
「你們家怎麼又沒錢?」
那時候韓逸十幾歲。
坐在旁邊。
頭都抬不起來。
後來妹妹生病。
他出去找工作。
有人知道他急著要錢。
故意壓工資。
說。
「不乾有的是人乾。」
韓逸到現在都記得。
不乾有的是人乾。
七個字。
他後來做直播。
拼命學怎麼說話。
怎麼讓人喜歡。
怎麼留住觀眾。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就是不想再做那個隨時能被換掉的人。
他要別人記住他。
需要他。
最好沒有他就不行。
可他現在突然發現。
自己對蘇冉做的。
好像也沒有高尚到哪裡去。
他需要她的時候。
就叫她。
讓她靠近。
讓她覺得自己有位置。
等這種位置影響到他的利益。
他又告訴她。
你跟誰都一樣。
韓逸低下頭。
很久。
突然狠狠搓了一把臉。
「操。」
聲音很低。
沒人聽見。
——
第二天直播。
韓逸狀態不好。
非常明顯。
開場就說錯了一次流程。
顧明喆替他圓回來。
第二輪PK,他又忘了感謝一個禮物。
運營在鏡頭外提醒。
韓逸才回神。
「謝謝。」
他說。
「抱歉,剛才沒看到。」
祁連今天難得沒罵他。
蕭然也老實很多。
直播到一半。
來了一個新觀眾。
ID叫:
【一顆樹】
很普通的名字。
對方第一次發彈幕。
【第一次看】
韓逸正好看到。
按照以前。
他會立刻接。
「第一次來?」
「叫甚麼?」
「記住了。」
這套東西他太熟。
幾乎已經形成肌肉記憶。
可今天。
話到了嘴邊。
突然說不出來。
因為那一瞬間。
他想起兩個月前。
【小木頭:第一次來】
然後是自己。
「記住了。」
韓逸停了兩秒。
最後只說。
「歡迎。」
很普通的一句。
顧明喆側頭看他。
沒說甚麼。
——
當天晚上。
一個老粉在彈幕里問。
【小木頭是不是以後都不來了】
這條彈幕飄過去。
韓逸看見。
第一次沒有裝沒看見。
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說。
「不知道。」
彈幕有人接。
【應該不來了吧】
【都取關了】
【沒必要一直提】
韓逸看著最後一句。
忽然覺得很刺眼。
以前也是這些人。
一遍遍提她。
「小木頭來了沒。」
「嫂子呢。」
「你們好甜。」
現在又說。
沒必要一直提。
可他沒有資格怪他們。
因為最先給所有人一個新答案的人。
就是他。
韓逸低頭喝水。
過了一會兒。
有人問。
【你們真沒私下聯繫方式嗎】
直播間明顯安靜了一點。
運營立刻準備示意跳過。
韓逸卻回答。
「沒有。」
很短。
彈幕瞬間刷起來。
【居然真的沒有】
【那就是純直播效果啊】
【我還以為加微信了】
【難怪】
「純直播效果」五個字飄過去。
韓逸盯著。
以前他最想讓別人明白的就是這個。
現在真的有人這麼說。
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甚至有點煩。
他突然開口。
「也不是。」
彈幕一頓。
顧明喆轉頭。
運營也愣了。
韓逸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說。
可那句話已經出來。
「不是所有東西都是效果。」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彈幕瘋狂刷。
【???】
【甚麼意思】
【韓逸??】
【我靠】
運營立刻在鏡頭外擺手。
韓逸看見。
閉了下眼。
最後笑。
把語氣重新拉回去。
「我意思是。」
「主播也不是機器人。」
「跟大家相處久了,肯定會記得一些人。」
「正常。」
彈幕這才慢慢過去。
可顧明喆一直看著他。
韓逸沒再解釋。
因為他知道。
這句話不是說給直播間聽的。
真正該聽的人。
已經不在了。
——
蘇冉不知道這些。
她已經卸載抖音十一天。
這天晚上八點。
她在學校咖啡館。
和兩個組員趕下周的報告。
其中一個男生突然把電腦轉過來。
「蘇冉,你看這個。」
她湊過去。
「甚麼?」
「這個數據是不是算錯了。」
蘇冉看了兩眼。
「第三行。」
「你公式少選了一列。」
「哦。」
對方恍然大悟。
「難怪。」
「你幫我改一下?」
「自己改。」
「我怕又錯。」
「錯了再改。」
男生笑。
「你好無情。」
蘇冉也笑了一下。
「鍛鍊你。」
她低頭繼續敲鍵盤。
桌上手機亮了一下。
七點五十九。
然後跳到。
八點整。
蘇冉看了一眼。
沒有停。
繼續寫報告。
八點十二。
她甚至已經忘了剛才看過時間。
窗外有人經過。
咖啡機在響。
組員還在抱怨數據。
蘇冉忽然發現。
自己的生活正在重新長回來。
不是一下。
是一點點。
曾經被直播填滿的兩個小時。
重新有了別的東西。
課程。
朋友。
食堂。
圖書館。
論文。
電影。
散步。
她還是偶爾會想起韓逸。
可不再每一次都疼。
有時候甚至只是很淡地閃過。
然後消失。
像一個以前認識過的人。
——
韓逸那邊卻正好相反。
蘇冉離開的第十二天。
他越來越頻繁想起她。
不是因為閒。
反而是在最熱鬧的時候。
有人說。
「主播今天好帥。」
他會想。
小木頭會說一般。
有人說要去看別人。
他本來想說別。
又想起她。
有人第一次來。
他也會想起她。
甚至有人送了一個熱氣球。
粉色特效升起來。
他腦子里第一個出現的。
還是那天蘇冉坐在屏幕外。
看他留晚風不晚。
然後發。
【看來是真的有新歡了】
以前韓逸一直把這句話當成她吃醋。
現在重新想。
忽然覺得。
她當時可能真的只是想確認。
確認他們還像以前一樣。
她把一個很輕的玩笑遞過來。
等著他像過去幾十次那樣接住。
而他沒有。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
把它摔了。
然後告訴她。
以後別遞了。
——
第十四天。
蕭然在後台突然問。
「哥。」
「你知道木頭姐姐叫甚麼嗎?」
韓逸正在戴項鍊。
動作停住。
「甚麼叫甚麼。」
「真名。」
韓逸沒說話。
蕭然本來只是隨口問。
見他表情不對,也愣了。
「你不知道?」
韓逸看著鏡子。
鏡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過了幾秒。
「她沒說過。」
「你沒問?」
「……」
沒有。
韓逸突然發現。
兩個月。
他知道她週三有晚課。
知道她是大學生。
知道她有時候小組作業拖到很晚。
知道她不吃香菜。
知道她晚上愛喝冰的。
知道她有個室友很愛追劇。
知道她週末偶爾跟朋友出去。
知道她生氣的時候只發一個「哦」。
知道她真的生氣反而甚麼都不發。
可他不知道。
她叫甚麼。
韓逸以前從來沒覺得這是問題。
「小木頭」就是她。
他甚至覺得這個稱呼很好。
別人都叫她木頭姐。
只有他最早叫她小木頭。
像某種默認的親密。
現在她走了。
這個暱稱忽然變成一個封死的門。
門後面有一個完整的人。
他卻不知道名字。
蕭然小聲說。
「那你想找她都找不到。」
韓逸抬眼。
「誰說我要找。」
蕭然看了他兩秒。
這一次沒拆穿。
只是點頭。
「哦。」
韓逸低下頭繼續戴項鍊。
扣了兩次。
都沒扣上。
第三次終於扣住。
他忽然問。
「她是不是說過?」
「甚麼。」
「名字。」
「沒有吧。」
蕭然想了一會兒。
「直播間好像一直就叫小木頭。」
韓逸沒說話。
過了很久。
才低聲說。
「嗯。」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
這個他現在連問都問不到的名字。
以後真的有一天。
會由別人告訴他。
不是在直播間。
不是在彈幕。
不是她笑著說:
「我叫蘇冉。」
而是在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場合。
有人站在他們中間。
禮貌又自然地介紹。
「韓逸。」
「這位是蘇冉。」
到那一天。
他會終於知道她的名字。
也終於明白。
有些名字。
知道得太晚。
就只剩下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