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名帶姓11:是我先的
韓逸第一次完整看見自己和小木頭認識的全過程,是在她離開的第九天。
那天黑星下播很晚。
月底衝流水,四個人連著打了幾場PK,最後一場碰上同公司的另一個團,雙方票咬得很緊,祁連家幾個大粉最後十秒一起上,硬生生把血條壓過去,直播間瞬間炸了。
韓逸作為主持,當然要接。
「謝謝姐姐們。」
「牛。」
「真牛。」
「祁連今晚終於不是廢物了。」
祁連剛喝一口水,聞言抬眼。
「想死?」
「誇你呢。」
「滾。」
直播間笑成一片。
韓逸也笑。
音樂響起來,大家一起做結束舞。
他站在第二排。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鏡頭掃過時,他習慣性露出虎牙,抬手朝鏡頭比了個動作。
彈幕飛快。
【韓逸今天狀態好好】
【逸子帥】
【剛才主持太穩了】
【今晚真的很會接】
韓逸看見了。
以前這些話能讓他高興很久。
現在也高興。
只是沒有以前那麼容易滿足。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總覺得少一句。
很具體的一句。
甚至能猜到那個ID會怎麼發。
如果小木頭在。
她大概不會跟著誇。
別人說帥。
她會說。
【一般】
別人說主持得好。
她可能發。
【今天居然沒說錯話】
別人刷一片「老公」。
她會慢吞吞來一句。
【吵死了】
韓逸以前覺得她嘴硬。
現在想起來。
卻發現自己連她每一種嘴硬的樣子都記得。
這很煩。
特別煩。
九天了。
一個直播間的粉絲來來去去太正常。
有人今天刷一個嘉年華,明天再也沒出現。
有人連續看一個月,突然取關。
也有人說永遠支持,過兩天頭像就掛在別家粉絲牌下面。
韓逸早該習慣。
他做主播這麼久。
最先學會的就是別問人為甚麼走。
人家願意來就來。
願意花錢就花。
哪天膩了。
走也正常。
可小木頭走以後。
他第一次覺得這種「正常」很討厭。
——
下播以後已經十二點多。
工作人員開始關燈。
顧明喆先走。
蕭然明早有課,收完東西就跑了。
祁連坐在化妝間回消息。
韓逸換完衣服沒動。
他坐在沙發最裡面,手機屏幕亮著。
還是那個主頁。
九天。
沒有更新。
那條告別動態還在。
評論已經被蘇冉關了。
韓逸甚至不知道她最近在做甚麼。
有沒有上課。
有沒有考試。
有沒有再看別的直播。
有沒有——
喜歡上別人。
想到最後一個的時候。
韓逸手指停了一下。
隨即覺得自己有病。
喜歡誰關他甚麼事。
他把手機鎖屏。
過了不到半分鐘。
又打開。
祁連在對面看了他很久。
終於問。
「你一天看幾遍?」
韓逸沒抬頭。
「看甚麼。」
「裝。」
「……」
「手機給我看看。」
「滾。」
祁連嗤笑一聲。
「有本事別搜。」
韓逸終於抬頭。
「你最近是不是特別愛管我。」
「怕你死。」
「放心,死不了。」
「那挺遺憾。」
韓逸罵了句。
祁連低頭繼續回消息。
化妝間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
韓逸突然問。
「你真覺得我那天很過分?」
祁連手指停住。
沒有馬上回答。
韓逸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我就問一句。」
「你不是已經問過很多遍了。」
「我甚麼時候問過。」
「你這九天臉上天天寫著。」
韓逸沒說話。
祁連把手機放下。
「想聽真的?」
「廢話。」
「過分。」
回答得特別快。
韓逸臉色沈了一點。
「哪裡過分。」
「你不是不知道。」
「我要知道還問你?」
祁連看著他。
「因為你把自己的責任摘得太乾淨。」
韓逸皺眉。
「甚麼意思。」
「你說她別覺得自己特殊。」
「那她為甚麼覺得自己特殊?」
韓逸沒回答。
祁連繼續。
「因為她刷得多?」
「不是。」
「因為她自己天天喊嫂子?」
「也不是。」
「那為甚麼。」
韓逸煩躁地靠回去。
「直播效果。」
祁連笑了。
「又來了。」
這三個字像一根刺。
韓逸抬眼。
祁連卻沒給他發火的機會。
「甚麼都能叫直播效果。」
「你問她跟男的女的出去,直播效果。」
「她不來你問幾點,直播效果。」
「她沒刷錢你還點她,直播效果。」
「你說人來就行,也是直播效果。」
祁連停了一下。
「那她把這些當真。」
「怎麼就突然成她的問題了。」
韓逸張了張嘴。
沒說話。
「你可以營業。」
「沒人說你不能。」
「問題是你自己營業到爽了。」
「她真信了。」
「你又告訴她——」
祁連靠回椅背。
聲音很淡。
「怎麼這都信。」
房間徹底安靜。
韓逸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他很想反駁。
可找不到地方。
最後只能說。
「我沒說‘怎麼這都信’。」
祁連看著他。
「有區別嗎。」
又是這句話。
韓逸最討厭祁連的地方,就是他講話從來不給人留台階。
一刀就是一刀。
你想找點好聽的解釋。
他偏偏要把最難看的東西直接剝出來。
韓逸站起來。
「懶得跟你說。」
祁連沒攔。
韓逸拿著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
身後突然傳來一句。
「韓逸。」
他停住。
祁連很少這麼叫他。
平時都是「餵」「你」「傻逼」。
韓逸回頭。
祁連坐在那裡。
「你要真覺得自己沒錯。」
「你就不會天天搜她。」
韓逸站了兩秒。
轉身走了。
——
回家已經一點多。
韓逸洗完澡,躺在床上。
還是睡不著。
他最近睡眠很差。
最煩的是,每次閉上眼睛,腦子里都會自動出現那幾句話。
【我只是一直以為,我們以前開的那些玩笑,是兩個人一起開的。】
以前韓逸一直不敢認真想這句話。
今晚不知道為甚麼。
突然避不開。
他拿起手機。
沒有搜小木頭。
而是打開自己的直播後台。
往前翻。
很久。
一直翻到兩個月前。
第一次見到她那天。
回放還在。
韓逸點開。
畫質沒有現在好。
那時候黑星在線人數也少。
兩三百人。
他坐在鏡頭最邊上。
那天輸了遊戲。
頭上戴著一個很蠢的貓耳發箍。
韓逸看著屏幕里的自己,覺得陌生。
明明才兩個月。
卻像很久以前。
彈幕一條條飄過去。
然後那個ID第一次出現。
【小木頭:這個貓耳挺適合你】
屏幕里的韓逸立刻看見。
「新來的?」
【小木頭:嗯】
「新來的就敢嘲笑主播。」
【實話】
韓逸笑。
「叫甚麼。」
【小木頭】
「看見了。」
「我問怎麼稱呼。」
【就叫小木頭】
韓逸靠近鏡頭。
「小木頭。」
他念了一遍。
「行。」
「記住了。」
現實里的韓逸坐在床上。
手指忽然停住。
原來第一次。
是他先叫她。
他繼續往後看。
第二天。
蘇冉進來。
還沒發彈幕。
屏幕里的韓逸先說:
「昨天那個小木頭呢?」
彈幕有人說。
【剛才看見進來了】
於是他找。
「小木頭。」
「人呢。」
過了幾秒。
【在】
屏幕里的韓逸笑。
「還真來了。」
現實里的韓逸盯著。
突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再往後。
第三天。
【小木頭:今天晚了】
「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有眼睛。」
【你還記時間?】
「誰記你時間了。」
然後是第四天。
第五天。
第七天。
她開始越來越頻繁出現。
可韓逸也第一次發現。
最開始的蘇冉根本沒有那麼主動。
她很少主動叫他。
也不怎麼刷禮物。
很多時候甚至只是掛著。
真正一次次把她從幾百個人里點出來的。
一直是他。
「小木頭。」
「小木頭呢。」
「今天怎麼晚了。」
「你不是說不來嗎。」
「回來。」
「坐近點。」
「明天早點。」
韓逸越看。
臉色越白。
他以前從來沒有把這些東西連起來看。
直播的時候,每一句都很自然。
想到了就說。
覺得她有意思就逗。
看不見就找。
她出現就高興。
從來沒想過。
如果站在蘇冉那邊。
會是甚麼樣。
一個你喜歡的人。
每天在人群里認出你。
你遲到,他知道。
你不來,他找。
你說跟男生出去,他會不高興。
別人給他刷禮物,他反過來問你吃不吃醋。
所有人都告訴你。
他對你不一樣。
甚至他自己都沒有否認。
然後有一天。
你終於也相信了一點。
他卻當著所有人說。
別想多。
韓逸突然把視頻按停。
房間里一下安靜。
他坐在床邊。
很久沒動。
過了一會兒。
重新點播放。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要看。
像自虐。
又像終於有勇氣去確認某件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
一個月前。
有人給他刷了很多禮物。
小木頭沒說話。
韓逸主動問。
「吃醋了?」
她說。
【沒有】
他回答。
「那我放心了。」
韓逸閉上眼。
操。
他以前到底在說甚麼。
再下一段。
蘇冉說要走。
他:
「回來。」
再下一段。
蘇冉說以後不刷了。
他:
「可以。」
「人來就行。」
再下一段。
主持人問為甚麼又選小木頭。
他說:
「沒為甚麼。」
「就是想選。」
然後是那場活動。
蘇冉說。
【因為我在看你】
屏幕里的韓逸明顯愣住。
耳朵紅了。
他說。
「別天天看那麼認真。」
「容易喜歡我。」
蘇冉沈默。
他又立刻補。
「開玩笑。」
韓逸突然把手機扣在床上。
不看了。
真的看不下去。
房間里很黑。
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路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