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哪有這樣大鬧醫院這種事!
我們三人擠在一起,打開擴音,戰戰兢兢的接起了語音通話。
手機那一頭傳來了摩擦聲,還有呼吸聲,聽起來非常緊張。
「小淨,你身體要不要緊,需要聊聊嗎?」我盡可能平靜、沈穩的說道。
對面吸了好大一口氣,然後把通話掛斷了。
大約幾十秒後,再次傳來語音通話的通知,我接起。
她終於說話了,但那不是小淨的聲音,而是一個聽起來更細、更年輕的女聲。
「請、請問……是江……先生嗎?」那個聲音說。
雖然心臟還在砰砰的跳,但我還是強行維持冷靜,跟她溝通。
「我是。請問您是?」
「我、我是許淨的妹妹,我叫作許潔。」
「你好。」
「那個……我想問……」小潔欲言又止,好像在鼓勵自己說出某種大膽的話,「姐姐手術前……」
「嗯。」我緊張的等著她說完。
「你……能不能來見她一面?」
「姐姐的手機被爸爸媽媽沒收了,我是自己要來找你的。」
「姐姐……這幾天很沒精神,都沒吃飯,也不跟其他人說話,白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看書或是假裝睡覺。醫生也勸她這樣不行。」
「爸爸媽媽現在管得很嚴,不讓不認識的人跟姐姐說話。就算她只是跟同學講電話,他們也會在旁邊聽,還會一直問人家是不是壞朋友。」
「她有跟我說你們寫的小說。她說主角是一個偵探,有個失散多年的妹妹,還有一個朋友是殺人魔……她說想要出三集,最後主角會為了救女主角犧牲生命,但他其實沒有死,找到方法活了下來,回去找女主角。」
「我感覺,她在講小說的時候,好像比較開心。」
「啊,她還有跟我說,你有時會幫她梳頭。」
「馬上就要手術了,姐姐好像很害怕。」
「手術後,姐姐馬上就要轉院了……如果,你能偷偷來看她一面,姐姐應該會比較高興。」
小潔說話的時候,我們幾乎無法回應。
從她的描述,我幾乎可以看見那個畫面:小淨像具陶瓷娃娃一樣坐在床上,在別人跟她說話時會下意識的擠出微笑,表現出一切都很好的模樣,乖巧、溫馴、懂事;
但在她轉述小說內容的時候,我又好像看到了那個雙頰緋紅,沈浸在妄想中滔滔不絕的少女。
在她說完的時候,我們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
「所、所以……你可以來看姐姐一面嗎?幾分鐘也好,跟她講幾句話……我不想……一直看到姐姐這個樣子。」
「可是,這件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了,如果再被發現……」安娜說。
「我會去的。」我回答小潔,「只要你相信這樣對小淨比較好,那我就去。」
「江……」
「對了,傍晚的時候,許爸爸許媽媽有時會離開病房去買晚餐,留小潔一個人在病房內。十五分鐘左右的空檔應該夠吧?」雅純說。
「雅純……」安娜看著雅純,好像有點不敢相信一向守規矩的她會做出這種建議。
安娜徬彿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
「那……我想辦法支開附近的人吧,小淨應該想要跟你單獨說話。」她說。
「你還在觀察期欸,如果被發現了,會被炒魷魚啦。」雅純反過來勸誡安娜。
「哎、我說要做就是要做了,你別管那麼多啦!」
不過,只有十五分鐘,就算真的見到了她,又要說甚麼呢?
我也不知道。
我擺擺頭,甩開這些想法。
「小潔,謝謝你打電話過來。我們已經講很久了,你還是快點把手機放回去,不要被爸爸媽媽發現。至於要怎麼去見小淨,我再來想,好嗎?」
「嗯。」
小潔頓了頓。
「謝謝,江哥哥。」她誠摯的說。
晚上七點,下班時間。
智宇收好桌面,準備下班。過去這陣子,這個時間都有戒酒諮詢,現在空了下來,反倒有點不習慣。
她打開筆記型電腦的行事歷,確認明天的工作行程。內科沒有甚麼重要的工作,跟往常一樣,看門診、巡病房,午休的空檔趕趕論文。
只是,在這平凡無奇的一天,卻有一條項目用醒目的紅色標注起來,放在注意事項的第一條。
1430 許淨 人工引流術
婦產科的手術跟內科無關,頂多就是安排僱員帶她過去而已。只是,她又想起了那天小淨哭著求她抱抱自己的場景。
這樣夠了嗎?還有甚麼能做的?
她不禁再度在心裡質問自己。
她心神不寧的吐了一口氣,起身收好電腦,走到窗邊準備關燈。突然
她看到一個身影穿過醫院中庭的花園。
「(那是……?)」她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這個時間,院區的人已經很少,更不會有人從那個方向過來過來。
她認出了那個身影,於是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某只號碼。
收到了雅純的訊息,確認許淨的父母已經離開病房後,我繞過人較多的走廊,從門診後方的繞到內科病房樓下。
安娜以請客吃飯為理由,把大多數的護理師引開了,現在,內科病房應該沒有甚麼人,小淨就在那裡。
一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我有多麼想見到她。我全身都在顫抖,幾乎喘不過氣,心跳劇烈得讓我頭昏眼花。
她就在前面,只隔著幾層階梯、幾面水泥牆,還有一扇拉門……然後我就會見到她。美麗、靦腆,跟記憶中一樣。
我想要見她……我不管說甚麼都想要見她……就算只有十五分鐘也好,我好想好想見她!
我飛奔過防火間的樓梯,跳上最後幾只階梯,推開沈重的防火門。
小淨的父親站在我的面前,那張和氣的圓臉怒不可遏。
在他身旁,是一臉泫然欲泣的小淨母親,還有慌張得臉色慘白的小潔。
「你到底、還想、怎樣!」
小淨的爸爸揪住我的領子,將我壓到牆上,聲音大得讓好幾個病房的人探出頭來。
「我女兒明天要動手術!你還來這裡幹甚麼!」小淨的父親脹紅著臉罵道。
「你放過我們一家好不好!」小淨的母親哭喊道,「為甚麼要這樣糾纏我們?小淨的人生被你毀了欸,你要怎麼樣才滿意!」
我看向小潔,她捂著嘴巴,眼裡噙著大大的淚珠,眼中滿是驚恐,看來她也不知道事情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我打定主意,絕不透露這是小潔的主意,任由她的父親揮拳痛打我。
毆打並沒有持續太久,保全很快就來了,是智宇姐帶他們來的。
他們將我跟小淨的父親分開,兩人拉住仍掙扎著想要衝上前來暴打我的許爸爸。
智宇姐簡單的檢查了我的傷,確認沒有大礙後,便雙手抱胸,竪著柳眉擋在我跟許爸爸中間。
「你為甚麼……為甚麼還弄不清楚狀況?」她喝斥道。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智宇姐像這樣動怒。印象中的她雖然嚴厲,卻永遠只是以一號口吻用事實駁倒對方。
然而,此刻的她,看起來是真的非常非常生氣。她的眉毛糾起,語氣上揚,聲音無法克制的顫抖。
「你憑甚麼覺得自己可以來見她?」
她怒目瞪視著我。
「你憑甚麼覺得所有人有義務要對你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憑甚麼?」
這一整串下來,許爸爸的拳頭或許只能算第三痛;第二要屬許媽媽的眼淚;而最痛的,只能是智宇姐「憑甚麼」三個字。
「你在病房做那些事情,乾擾醫院運作也就算了,你難道不曉得她受到了多大的傷害嗎?不曉得是誰要承擔你任性的後果嗎?你不曉得嗎?完全不曉得嗎?」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連雅純跟安娜也在。
小潔抓著媽媽的衣角,哇哇大哭,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只是嚇壞了,只有少數幾人知道原因。
有好幾次,她看起來好像要插嘴說些甚麼,但我對她搖了搖頭,獨自承受他們的怒火。
「發生了那麼多事,我還以為,你至少……」智宇姐氣到說不下去了,別開視線不再看我,看起來徹徹底底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