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哪有事情這樣完全失控這種事!
小淨懷孕了。
衝擊的事實像一記悶棍砸在我的頭上,讓我幾乎難以思考。
這陣子在醫院發生這麼多事情,也不是沒擔心過這種事,偏偏發生在最年輕、最純真的小淨身上。
第一時間,我想要上前道歉、安慰她。然而她甩開了我的手,把臉埋在手裡痛苦啜泣。
「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我強忍著激動,試圖冷靜的跟智宇姐理清狀況,好像能讓事情好點一樣。
智宇姐說了一個時間,那是小淨入院那天,也就是她喝了酒,被我抱回病房的那個晚上。
居然是那麼久以前
「我給你一點時間冷靜一下,然後我們找時間安排手術。」智宇姐說。
「手……手術?」
「人工流產。」智宇姐說。
我跟小淨都愣住了,足足有半分鐘,我們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小淨還是個高中生,還沒有享受過青春,墮胎當然是唯一解。
然而,尚未從懷孕的震驚之中回復的我們,一時之間難以處理這樣的問題。
尤其是小淨,原本還在哭的小淨,此刻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臉上還帶著淚。
「這……」我看看智宇姐,又看看臉上還帶著淚的小淨,不知可以說些甚麼。
「我想你沒有立場說些甚麼,」她的音調毫無起伏的盯著我,「我之前勸過你了,很遺憾你們沒有聽進去。」
智宇姐一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十足的正論,沒有任何能被反駁的餘地。
「等等!」小淨突然喊道,「要……要手術的話,是不是要經過家人同意?」
「……」智宇姐默認了。
小淨的表情瞬間轉變為驚恐,徬彿要告訴家人這件事,比懷孕本身還讓她恐懼。
「我……不可以……這個……真的……不、不行呀……」
小淨哽咽的連連喘氣,喘到連話說不出來了。
她一直喘、一直喘,愈來愈激動,也愈來愈無助,到最後無法克制的大哭了起來。
我緊咬著牙關,為小淨感到痛苦不已,最糟糕的是,是我造成了她的這份痛苦,我沒有任何一丁點說話的資格。
「……」
智宇姐回過頭去,短暫的回避。小淨哭了好久,一直哭到自己耗盡了力氣,癱軟在床上。
智宇姐在小淨的床邊坐了下來,握住小淨的手,就像對我做的那樣,以肢體接觸給予安慰。
「我暫時幫你保密。」智宇姐說,「等你準備好之後,再跟爸媽說。現在先睡一覺,其他的事情之後再說。」
小淨沈默的點點頭,闔上眼睛,轉過身去背對我,智宇姐幫她拉上了床邊的簾子。
現在只剩下我跟智宇姐了。
她看著我,眼裡好像一點情緒都沒有。
「出院的手續,請盡快處理好。」
她留下了這句話,便轉身走出了病房。
我一直坐在小淨的床邊,就這樣到了傍晚。
我甚麼也沒做,連手機都沒看一眼,就只是待在闔上的簾幕旁,試圖給予陪伴。
不過,現在的小淨需要我的陪伴嗎?我不知道。就算她對我感到厭惡、惡心,甚至想要傷害我,我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床簾被拉開了。
「學長。」
小淨平靜的說,將剛剛摔碎的平板遞了過來。
「打不開了。」她說。
平板的螢幕碎成了蛛網狀,徬彿現在這個狀況的某種隱喻。
「救得回來嗎?小說。」她問。
我試了幾下開機鍵,平板一點反應都沒有,可能已經完全報銷了。
我搖了搖頭,將平板放在床頭。
小淨跟我陷入沈默,只有夕陽余輝灑在她的臉上。她的臉好蒼白,佯自維持鎮定。
「下午的時候,你跑進來原本要說甚麼。」她不著邊際的問道。
「……我原本想說,有出版社的主編想讀讀看我們寫的小說,看看能不能夠出版。不過這不重要了。」我回答。
「真可惜。」小淨說。
對話又停了。
總覺得,小淨好像又變成了跟我認識之前,那個膽怯畏懼的模樣了。
「小淨……」我猶豫了一番後說,「你如果生氣,想要罵我,都沒關係的——」
「學長。」她打斷了我的話,「你要不要摸摸看?」
「嗯?」
小淨拉起病人服的下擺,展露她潔白光滑的小腹。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她的身體實在很美,即使在我如此愧疚難當的此刻。
小淨的手指輕輕的拂過自己的腹部。
在肚臍那一帶有一小塊微微的隆起,那是女性在開始發育後,子宮膨大所造成的隆起。
而現在,這裡面住著一個小小的胚胎
「我剛剛睡醒,突然覺得好奇怪喔,」她說,「肚子裡面有另外一個小寶寶。」
「……」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結婚、懷孕,現在真的發生了,卻覺得……嗯,真的好怪。」她繼續說道。
聽她這樣講,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了起來。
人們常用「愛的結晶」去形容小寶寶,這個小東西一半是我、一半是小淨,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狀況,或許我也會感到憐愛。
然而這不是愛的結晶,那是我所犯的錯誤。
如果我沒幫她買那包煙、如果我沒在她面前喝酒、如果我沒有在便利商店外的台階上跟她講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話,她就不會
小淨好像跟我想著同樣的事。
「那天,我說我跟學長一樣在乾蠢事……」小淨低頭,苦笑,「……看來蠢過頭了。」
「是啊……」我說,「蠢過頭了。」
我跟小淨同短暫的笑了一下,隨即又陷入沈默。
「……手術的事情,我想過了。」小淨說,「遲早要讓家人知道,瞞不了多久的。」
「嗯。」
「我覺得還是當面說清楚會比較好,」她頓了一會兒後開口,「爸爸媽媽一定會問對方是誰,所以……學長能不能跟我一起?」
「我知道了。」我回答。
老實說,我也正有這個意思。
聽到女兒住個院就懷了身孕,恐怕沒有哪個父母能夠接受,她的家人肯定會大發雷霆吧。
然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得更多了,這甚至算不上是負責任,只能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在這之後……我就沒有辦法想象了。
或許會被告上法庭,又或者被要求公開道歉,從此身敗名裂也說不定,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父母會變得更加嚴格,他們本來就很保護小淨了,我唯一希望的只有小淨不要因此受到懲罰。
「之後……大概沒辦法帶你出去玩了。」我輕聲的說。
「嗯。我……我明白的……」
小淨聲音一揪,別過頭去,又哭了起來。
「嗚啊……怎、怎麼會這樣……啊啊啊啊……」
雅純抱著小淨,哭得淅瀝嘩啦,比她本人還要激動。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安娜第六次問這句話。
「嗯……我們約好時間了。智宇姐說有事要跟我爸媽說,請他們禮拜天到醫院來一趟,然後請他們簽字。」小淨平靜的說。
小淨把事情全部跟安娜還有雅純說了,自己懷孕的事情,還有要跟父母坦白的事情。
當天晚上,她們跑來小淨的房內跟她聊聊,我自己到外面待著。
原本應該是想讓小淨看開一點的,不過雅純卻哭到要小淨回頭去安慰她。
「嗚啊啊……你好、好可憐喔……嗚嗚嗚嗚……」
「不要這樣啦,雅純姐,事情都發生了。」小淨說。
「可、可是……」
「未成年懷孕……哎,我還以為我才會遇到這個問題,沒想到你這種乖小孩也……」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啦,不要再讓雅純姐哭了。」小淨反而替安娜打著圓場。
小淨有種奇怪的感覺,懷孕的事情好像在她身上下了個標記,讓她時時刻刻意識到這件事。
即使像現在這樣的情景,她也覺得不只是「跟她們像往常一樣的打鬧」,而是「懷了身孕的我跟她們像往常一樣打鬧」。
「我知道了!」安娜好像想到甚麼似的揮拳,「這個孩子就生下來吧,我來幫你養!」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啦。」小淨想到自己挺著肚子去上學的樣子就覺得荒謬,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好勇敢喔。」雅純淚眼汪汪的說。
「嗯……」小淨沈默了下來,「爸爸……應該會讓我轉院吧。不對,他應該不會再讓我住在外面了,手術完後就待在家裡休養。所以……我應該也很快就要走了。」
「嗚……」
「ㄇㄟˉ ㄇㄟ˙……」
兩人這才意識到,小淨說要找她們聊,是要來道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