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約黃昏
眼見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心窈急得亂丟一通,慌慌張張地問,「50分?為甚麼?」
「得50分才有第二輪啊。」
「甚麼?」她一呆,立馬停了手,「那我不投了!」
才玩了一局,心窈就發了汗,還沒喘上兩口,又被牽著走到場中央,赫然橫擺兩台空氣曲棍球機,其中一桌是一對小姊弟正在對戰,又笑又叫,左竄右跳的,心窈反正是一點也看不明白好玩在哪裡,而時宇倒不說話,只是觀望,還順手幫孩子撿了兩次球。那弟弟的校服上有學號,剛上小一,個頭小,力氣也小,失誤更多,攔不住對面的攻勢,眼見比分漸漸拉遠,急得整個人趴上了桌,舉臂封著球門,連聲哀叫,「不要打了!姊姊!我也要贏,讓我贏一次!」
「你又賴皮!」那姊姊非但不讓,還嚷嚷起來,「快點起來!不然我就??」話還沒說完,一道人影奔至桌旁,啪的一聲按住了球,對那弟弟說,「不能這樣,會傷到眼睛,起來。」語氣倒也不兇,堪稱溫和,但配上他的個頭和臉色,那小孩竟微微一怵,不敢再耍賴,趕緊站直了身。
時宇剛才幫他們撿球,那小姊姊已向他道過了謝,見他插手管事,心裡有了底氣,跟著又訓了弟弟幾句,「你看,被唸了吧,活該,剛剛就跟你說了。」
「能報隊嗎?」時宇拉著心窈,笑著說,「我也有姊姊,她很厲害,你們女生一隊,我們男生一隊!」
心窈嚇了一跳,但抽不開手,罵他,「你乾嘛啊!不要亂講!」
那小女孩不信,狐疑地打量心窈,似乎怕她拖累了自己,「姊姊,你真的很厲害嗎?」
被小看了。
「??」她心裡再沒底,也不肯在小孩面前露怯,拿起握把,臭著小臉就說,「對!」
後來他們又玩了保齡球、射擊、夾娃娃和賽車——她接連撞了幾次護欄,自覺丟臉,嘟嘟囔囔地辯稱還沒考駕照。
時宇卻說她有駕照的話,一樣會出車禍。
「誰說的?少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是我忍不住。」
「忍不住?甚麼?」
他打著方向盤,甩了個尾,斜斜撞上了她的車尾,大笑著說,「忍不住想撞你!」
心窈被氣笑了,丟下了自己的車,跑到他的座位去搶方向盤,「給我!」
時宇驚笑,一手摟住了她,攔著不讓鬧,另一手扳回方向盤,連連求饒,「等,等,讓我跑完這圈??哈,不行,不要,不要這樣!我要到了、快到了——啊!等下,翻了,到底在乾嘛!我快笑死——」
她想,這有甚麼好玩呢?
要不是時宇在,她根本連玩都不懂。
但時宇在,把無聊的賽車被玩成了碰碰車,她才覺得開心。
返程時,心窈在後座摟著時宇,臉蛋紅撲撲的,嘰嘰呱呱說著話,「你剛剛輸囉,說好要聽我一件事情,不能賴皮,你要是假裝忘了,你就死定了!聽到沒有?」
當時兩人在玩撞球,時宇提議抽號打球,還跑到櫃檯借了一副撲克,心窈聽了,就說要加賭注,輸的人要聽贏的人一件事。
時宇微覺奇怪,但見她興致高昂,不願拂了她的意,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了。
心窈取了桿,第一句就是:誰衝球?我衝嗎?——時宇聽出了她是玩過的,暗暗觀察一會兒,架桿是穩的,姿勢乍看也標準,但出桿不穩定,滑了幾次桿,一直拿巧克擦皮頭。時宇卻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皮頭倒是其次,主要是核心和協調不夠穩,影響了出桿,自然滑桿。猜她應該被人教過了,但只玩了幾次,沒認真打過球,他不願過問太多,順手幫她擊了幾桿,反倒比自己手上的還早打完。
時宇心想,要是你能天天這樣對我笑,別說一件,聽你十件,我也願意。但他沒說,等紅綠燈時,只轉過了頭問,「要做甚麼?」
「還沒想到,想到再跟你說。」
「早知道你會打,就不幫你了。」他笑著一語帶過,雖一句也不問,卻也猜得八九不離十——心窈的撞球是男友路承庭教的。那時兩人剛交往不久,路承庭陪她出國玩了幾天,在度假飯店附設的檯球房教了她,趁著無人,以指導為名,手把手教了姿勢,然後把她按在桌邊摸了許久,帶上樓後,連床都來不及上,在門邊就扒了她的內褲,說自己要出桿了,問她洞在哪裡。當時心窈好愛他,乖乖地翹起屁股,自己撥開了給他,是給予,也是索討??
她幾乎快忘了當時的傾心和歡愉,為甚麼如今他們變成了這樣?
公司那裡似乎出了一些狀況,整整一週不見男友人影,只打了個電話給她,說是要忙,偶爾傳來隻言片語,問問她在做甚麼??
心窈失神想著心事 ,臉色微微一黯,所幸夜色已深,藏走了她的憂傷。白天還能心無芥蒂在時宇面前提起男友,現在卻連想也不願再想了,抬頭只見黑雲蔽月,風也帶著一股濕涼的黏意,長街寂靜,只有警告號志閃爍著。
她岔開了話題,「好像下雨了,我被滴到了。」
「我騎快點。」時宇催了油門,但仍快不過落雨,半路下起傾盆暴雨,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只能匆匆找了處騎樓,把車廂里唯一的雨衣給了她。
看著心窈頰邊散落濕發,瑩潤的小臉狼狽地躲進廉價的雨衣,忽覺有些委屈了她,「冷嗎?」
她沒回答,反問,「你怎麼辦?」
時宇聳肩,「回去洗澡啊。」
騎至公寓樓下時,時宇身上已無一處是乾的,衣褲濕沈地貼著身,渾身又冷又僵。他摘了安全帽,雨夜寒涼的空氣撲面而來,抹了把濕漉漉的臉,再睜眼時,卻見心窈把安全帽和雨衣遞了過來。
時宇沈默地接過,只看她一眼,不說話,也不走。
心窈猶豫再叄,就問:「你要上來嗎?」
他反問,「只有你嗎?」
心窈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時宇一見就笑了,俐落地拔了車鑰,跟著她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