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070
——
許池顯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喝酒的動作略微停頓了一下:「看我做甚麼?」
「你剛才說甚麼?」
「哪句?」
「你死了奴契就會解。」
「嗯。」他應得非常自然。
我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眼前人的回答不知為何竟讓我心口發緊:「那我呢?」
許池撐著腦袋偏過頭來望著我,唇齒間呼出的都是酒氣:「你甚麼?」
「你死了,我不會死?」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足足看了我好幾息,他才像終於反應過來甚麼似的,突然間笑出了聲:「師妹,你到底把血契和甚麼東西弄混了?」
我靜靜地望著他,沒有答話。
他因為我的反應笑得更厲害了:「同死共生的是你和趙彧肚子上的那個。」
「血契是甚麼東西?契獸死了主人自然可以活,主人死了,契約沒了靈力維持,自然也就散了。」
我的手指僵住,原來是這樣……
我以前在藏書閣里確實看過血契,可那時候只覺得這種在人身上拴繩子的東西惡心,沒有仔細研究過。
後來鄭崇禮又說過,要趙彧給我結血契。
再後來遇到的事情太多,我心亂如麻,沒有了鑽研的心情,便理所當然地將所有契約都當成了一樣的東西。
「所以你死了。」我慢慢地問:「我就自由了?」
許池還在喝酒,聞言眼睫似乎顫了一下:「是啊。」
他垂下眼,語氣懶洋洋的:「高興嗎?」
——
我沒有回答,應該高興的,怎麼可能不高興?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嗎?許池死了,奴契解除,趙彧若是也死了,婚契也沒了,鄭崇禮最好再一起死。
從此以後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人能夠找到我,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隔著千里萬里喊我的名字,將我像一條狗一樣從雪地裡面拖回來。
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甚至許池這些日子教我的東西已經足夠讓我不必再像過去那樣畏首畏尾,我會御劍了,雖然借的是別人的丹田,但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趁別人睡著的時候偷靈力,以後隨便找幾個修士輪換著抽,應該也餓不死。
很好,實在是再好不過。
我重新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手裡的肉,可能是這家酒樓廚子的手藝不行。我突然覺得這肘子腥得有點難以下嚥。
——
「師妹。」許池忽然喊我。
我沒抬頭,嘴裡塞著東西含糊問道:「做甚麼?!」
語氣甚至有些凶。
「少吃點,馬上進劍宗了。」他單手支著下頜,醉醺醺地望著我:「我怕你一會兒跑起來吐。」
——
我們是在第二日夜裡到的劍宗,同以前沒有甚麼不同。
山還是那座山,雲霧纏在峰間,青石鋪成的長階從山腳一路延伸到雲層里,遠遠還能看見山門前那塊不知道已經立了多少年的石碑。
劍宗,兩個字上面蒙著一層清光,筆鋒凌厲飄逸,不知出自修真界哪位大能之手。
我以前每日都能看見,那時候從來沒覺得有甚麼特別,如今隔了幾個月重新回來,竟覺得那兩個字刺眼得要命。
我下意識將帷幔壓低了一些。
許池站在我旁邊,他的斷臂已經長出了薄薄的一層肉膜,連心蠱修復能力極強,只要給他足夠多的時間,那條手臂遲早能夠重新長出來。
可如今顯然還不夠,一條袖管就這麼空蕩蕩地垂在身側,像極了凡間話本子里的斷臂大俠,我看了一會兒:「你怎麼進去?」
「走進去。」
我懷疑地望著他。
許池笑了笑:「我在劍宗三十年。」
「你在宗門裡頭偷吃點心都知道找哪條路,師兄難道還比不過你?」
「我甚麼時候偷吃點心了?」
「廚房後頭那堵牆不是你翻的?」
我愣住:「你怎麼知道?」
許池沒理我。
——
我們沒有走山門,沿著山腳往東繞了大概有三四里,便看見一片生得格外茂盛的竹林,這地方我知道,以前五師兄被罰的時候經常來這裡砍竹子。
像個可憐的山野樵夫。
因為竹子長得實在太快,早上砍完一大片,晚上就能重新冒出一茬來,根本砍不完,趙彧還封了他身體里的靈力,讓他憑借著肉身去砍。
論起這折磨人的本事,鄭崇禮排第一,他的親傳大弟子,自然是當之無愧的第二了。
竹林深處有一塊巨石,走到那許池就停了下來:「等到子時我們下去。」
我抬頭望了一眼月亮,還有大約半炷香的時辰,我們兩個人便蹲在了石頭後面,周圍全是竹葉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
我蹲了一會兒,覺得腿麻,索性躲懶地整個人灘在了地上。
——
子時。
山間忽然響起了一聲鐘鳴,與此同時,我額頂的第三隻眼睛睜開,視野中的天地一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靈氣如同流動的河水,從山峰頂端順著密密麻麻的陣紋向下流淌。
護山大陣。
它比我離開之前更強了。
大概是因為鄭崇禮突破洞虛的原因,陣紋幾乎將整座山包裹得沒有任何死角,就在我覺得許池是不是記錯了的時候。
其中一根陣線突然暗了下來。
「走。」許池猛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
熟悉的劍氣一下從四面八方湧了上來,我胃里一陣翻騰。
果然還是討厭,以前我一直以為這種厭惡只是因為太歲天生排斥劍氣,劍宗裡頭陽氣太甚,聞到我就受不了。
後來發現其實也不全是,我就是討厭這個地方。
——
今夜的劍宗很熱鬧,鄭崇禮突破洞虛,各大宗門前來祝賀,包括結仇的玉真宗與玄清宗,可見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謂的驚天血仇也可以在轉瞬間消逝。
此時大部分劍宗弟子此時都在主峰,反倒是藏經閣附近沒有甚麼人,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然而壞消息是,陣法變得更多了。
我看著眼前密密麻麻交錯在一起的靈線,只覺得腦袋發昏,雖然我的確仔細鑽研過陣法,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龐雜的法陣,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下手。
「以前沒有這麼多。」
「因為上一次出了賊。」許池站在一旁毫無羞恥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