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校花們的茶話會(一)
我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嘛,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我們確實關係很好,幾乎總待在一起,聊天打鬧都很自然,偶爾有些肢體接觸(比如他揉我頭髮,或者我拍他肩膀)也不會覺得尷尬。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會產生誤會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這種被「默認」的感覺,還是讓我心裡有點怪怪的,說不清是彆扭,還是別的甚麼。
看我臉上露出動搖和思索的神情,似乎開始接受這個說法,小優和小真立刻換上了一副「過來人」的口吻,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導(或者說,加深我的認知)起來。
「你們倆啊,在班裡就像個‘聖域’一樣。」小優用手在空中畫了個圈,把我們倆(想象中的)圈在裡面,「感覺你們在一起是那麼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別人想加入進去聊幾句,都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破壞了某種平衡。那種氣場,你們自己可能感覺不到,但我們旁觀者看得很清楚。」
「對啊,」小真附和道,「怎麼看都覺得是在交往啊。一起吃飯,一起放學,有說有笑,互相吐槽但又很默契。知道內情(指我堅稱是朋友)的人,比如我們,反而會想‘你們感情這麼好,相處這麼舒服,為甚麼不乾脆交往呢?’這不是很自然的發展嗎?」她歪著頭,用純粹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我有點退縮了,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她倆的眼神太認真,分析得太有邏輯,讓我一時找不到反駁的點,甚至開始有點自我懷疑。
難道在別人眼裡,我和阿衛的相處模式真的已經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可我明明覺得我們就是很合得來的朋友啊……雖然,確實做過一些超越朋友界限的事……但那是特殊情況,而且我們彼此都清楚那不是因為戀愛感情……吧?
腦子里有點亂。
「而且啊,」小優繼續補充,語氣帶著點調侃和羨慕,「都怪小霧你本人太優秀了啦。長得漂亮,性格又好——雖然有時候有點冷淡但很真實,成績也不錯。大家一看你這麼優秀的女生天天和他形影不離,自然就會覺得‘對手太強了,根本贏不了’,‘陳衛同學眼光肯定很高,有小霧這樣的在身邊,怎麼會看上我’,於是乾脆就打退堂鼓了唄。這是一種很自然的心理。」
小真也點頭:「沒錯。換位思考一下,要是你喜歡的男生旁邊,整天站著一個像小霧你這樣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孩子,而且兩人關係明顯非常親密,你也會覺得挺絕望的吧?連嘗試的勇氣都會少很多。」
不知道為甚麼,話題的中心漸漸從「阿衛是優質資源」轉移到了「我太優秀所以阻擋了桃花」,而且兩人還一副言之鑿鑿、證據確鑿的樣子,步步緊逼。
我被她們說得有點招架不住,臉頰開始發熱,心跳也有些加速。
在這種密集的「攻勢」下,我下意識地、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吐露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會說出來、聲音細弱蚊蚋、甚至帶著點顫抖的真心話:
「我……不覺得自己是甚麼‘優秀的女孩子’。有時候很任性,想到甚麼就做甚麼,不太顧及別人的看法;對不感興趣的事情就很敷衍,比如現在;也……沒那麼溫柔細心。」
我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聲音更低了,「是因為阿衛他……一直很包容我,很珍惜我,把我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對待,而不是‘女孩子’或者‘附屬品’……和他在一起,我感覺很輕鬆,可以做我自己。所以……我才慢慢覺得,想要努力變得更好,想要成為一個……能配得上他這份珍惜和對待的、更好的女孩。不是‘優秀’,而是……值得他那樣對待的人。」
當我毫無保留地、笨拙地吐出這些深藏在心底、甚至自己都沒仔細梳理過的想法時,時間徬彿靜止了幾秒。
午後的陽光依然明亮,窗外的喧鬧依舊隱約可聞,但我們三人之間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然後,我看到小優和小真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變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徬彿聽到了甚麼不得了的話。
「誒。」小優先回過神來,她用手捂住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聲音里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感動,「小霧你……你太可愛了吧!這種話……這種真心話……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怎麼可以這麼坦誠又這麼動人!」
小真也用力點頭,臉還是紅紅的,她雙手捧著臉頰,眼神有點飄忽:「啊——,這種反差……平時看起來那麼酷、那麼乾脆的小霧,居然有這麼細膩柔軟的一面……而且是因為陳衛同學……不行了,如果是小霧的話,我覺得我也可以!這種真誠又努力的心情,太戳人了!」
「你、你們在說甚麼啦……」我被她們誇張的反應弄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臉頰燙得厲害,感覺耳朵都在冒熱氣。
為了掩飾窘迫,我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動了動,雙腿併攏,膝蓋微微摩擦著,手指也緊緊攥住了裙角。
「這麼看來,」小優好不容易平復了一點激動,但臉上紅暈未褪,她換上了一副感慨的語氣,「陳衛同學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能讓小霧你這樣想,他肯定也付出了很多真心吧。不過,」
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好奇和探究,「他為甚麼不對小霧你出手啊?你們都這麼要好了,他又不是對你沒感覺——我們看得出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那為甚麼還不主動一點,把關係確定下來呢?難道他在顧慮甚麼?還是說……其實已經出手了,只是我們不知道?」她最後一句話壓低了聲音,帶著明顯的試探。
「…………」
面對這個直指核心、讓我無法輕易回答的問題,我選擇了沈默。
我能說甚麼?
說我們其實已經超越了普通朋友的關係,但又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戀人?
說我們共享著身體上的親密,卻保持著朋友間的距離和自由?
這太複雜了,而且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我不能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所以我只能抿緊嘴唇,移開視線,盯著桌面上陽光投下的光影,一言不發。
然而,我的沈默,在這種語境下,無異於一種默認,或者至少是「有隱情」的信號。
小優和小真立刻捕捉到了這一點。
兩人猛地從各自的座位上湊近,身體幾乎要越過桌子中線,四隻眼睛如同探照燈一樣,銳利地、一眨不眨地盯住我。
她們的臉上混合著興奮、好奇和「果然如此」的篤定。
「你們做了吧?」小優用氣音問道,但語氣斬釘截鐵,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小真緊隨其後,用力點頭,她的「現役JK直覺」此刻全開:「這絕對是做過了。小霧你剛才的反應,還有之前提到他時那種不自覺的柔軟和依賴……這不是普通朋友會有的狀態。你們之間,肯定已經發生過甚麼了。對吧?」
「~~~~っ!」
我的臉瞬間燙得快要爆炸,徬彿有火焰從皮膚下面噴湧而出。
血液全部湧向頭部,耳朵里嗡嗡作響。
被這樣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最私密的秘密,我羞得恨不得立刻變成透明人,或者原地消失。
我只能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臂彎里,根本不敢看她們。
「來來,臉借我們看看。」小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好奇,她伸出手,作勢要來抬我的下巴,「現在是‘情況聽取’時間。老實交代,抗拒從嚴哦?」
小真也在一旁幫腔,臉上是同樣的興致勃勃:「午休還長著呢,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審問’。放心,我們口風很緊的,絕對不會說出去——除了我們倆自己私下討論。」
「真是的,饒了我吧……」我發出近乎哀求的呻吟,但心裡知道,在兩人如此高漲的好奇心和「閨蜜雷達」全開的狀態下,今天恐怕是難逃一「劫」了。
就這樣,在午休時間過半、陽光越發慵懶的教室里,我,林未霧,性事暴露的我,遭到了小優和小真這兩位「好奇寶寶」的輪番「拷問」和「八卦攻勢」。
她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又快又直接,讓我應接不暇。
「第一次,誰主動的?」小優眨巴著大眼睛,第一個問題就直擊要害,「是陳衛同學吧?他看起來像是那種會看準時機、用很自然的方式巧妙引導的類型。比如故意創造獨處機會,或者用溫柔的聲音在你耳邊說話甚麼的?」她一邊說,一邊露出遐想的笑容。
我把自己縮得更小,幾乎要團成一個球,臉頰的熱度一直沒有褪去。
在兩人灼灼的目光注視下,我遲疑了很久,才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蠕動般地,舉起了右手,比出一個非常非常小的、顫抖著的手勢。
「那個……具體過程……真的不能說……」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臉幾乎要埋到桌子底下,「不過……主動提出來的……是……是我。」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真的假的!?」小優和小真同時驚呼出聲,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小優雙手捧臉,身體興奮地前後搖晃:「呀——? 小霧好大膽? 居然是女方主動!這劇情我愛了!」
小真也用力點頭,臉上是「果然如此」和「乾得漂亮」的混合表情:「嘛,不過想想也是,以小霧你的性格,真要是認定了甚麼,主動出擊也不奇怪。而且,小霧主動的話,哪個男生能拒絕得了啊——陳衛同學肯定也是瞬間就淪陷了吧?」
「嗚……」我發出無意義的嗚咽,把發燙的臉頰貼在冰涼的桌面上,試圖降溫。
「做愛舒服嗎?」小真的下一個問題更加露骨,但她問得很自然,徬彿在問「今天的便當好吃嗎」。
我身體僵硬了一下,貼在桌面上的臉更燙了。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和感覺——阿衛溫柔的觸碰,他帶著安撫意味的低語,身體深處傳來的、陌生又令人戰慄的愉悅浪潮……沈默了好幾秒,我才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含糊地、但肯定地「嗯」了一聲。
然後又補充道,聲音依然很輕:「阿衛他……很溫柔……一直很照顧我的感受……所以……很好。」說完,我感覺自己快要蒸發了。
「我鼻血要出來了……」小優誇張地捂住鼻子,仰頭做窒息狀,「這種純情又澀氣的描述……小霧你真是……太會了!」
小真則托著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陳衛同學,果然在床上也很紳士呢。不是那種只顧自己爽的類型,會優先考慮對方的感受。這種男生,現實中真的很少見哦。小霧你撿到寶了。」
「在床上……嗯,嗯。」我無意識地重復著她的話,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自己承認了甚麼,整個人又僵住了。
『誒??』小優和小真同時發出驚疑的聲音,然後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信息量過大需要消化」的表情。
她們大概從我剛才那句無意識的附和和點頭中,捕捉到了更多未言明的細節,比如「不止一次」或者「對他在床上的表現有切實體會」之類的。
嘛,大概就是這樣,在接下來的十幾二十分鐘里,我就像個被放在聚光燈下反復審視的標本,被她倆用各種角度的問題「研究」了個遍。
我算是被扒得「體無完膚」了。
當然,涉及到更私密的細節、我們之間那種複雜微妙的關係定義、還有詩音的事情等等,我全都守口如瓶,用「不知道」、「忘記了」、「這個不能說」之類的含糊其辭糊弄過去了。
但即便如此,透露出的信息量,對於小優和小真來說,已經足夠她們腦補出一部內容豐富、細節飽滿的青春戀愛(含成人情節)劇了。
盤問告一段落時,她倆倒是一副容光煥發、心滿意足、徬彿剛看完一部精彩電影或者讀完一本好小說的樣子。
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容。
「哎呀,這下知道了小霧好多可愛的地方呢?」小優雙手合十,一臉幸福,「原來小霧談起戀愛來是這種風格,主動又坦誠,還會因為對方而想要變得更好……這種反差萌太致命了!」
「就是說啊?」小真也用力點頭,「感覺和小霧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好多!知道了這些只有最親密的朋友才會分享的秘密。」
「我已經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我有氣無力地抗議道,感覺經過這番「審問」,我至少掉了半條命,臉上的熱度到現在都沒完全消退。
我用濕潤的、還帶著點被「欺負」後的哀怨眼神看向她們。
小優和小真見狀,非但沒有愧疚,反而相視一笑,然後同時對我用力竪起了大拇指,臉上是燦爛又帶著點鼓勵的笑容。
「以後和陳衛同學的關係上有甚麼困擾,或者想找人商量戀愛煩惱——雖然你可能覺得不需要——隨時可以找我們哦?」小優拍著胸脯保證,「我們倆雖然實戰經驗可能不如你豐富,但理論知識、旁觀者視角和‘閨蜜力’還是滿滿的!」
「就是就是!」小真也用力點頭,「我們倆會盡力幫忙的——!無論是幫你分析陳衛同學的心理,還是給你出謀劃策,或者只是當個安靜的樹洞,都沒問題!」
我有些困惑地看著她們。
為甚麼?
為甚麼她們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我們之間的關係,似乎還沒親密到可以分享如此私密的事情,並且獲得如此全力的支持吧?
畢竟,我們最開始只是因為同班、座位近、偶爾一起吃午飯而熟絡起來的「午餐夥伴」。
比起無話不談的摯友,更像是相處愉快的「飯搭子」。
我遲疑著,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為甚麼你們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為我操心這些……畢竟,我們只是……」我頓了頓,想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我們的關係,「比較聊得來的同班同學」?
「偶爾一起吃飯的朋友」?感覺都不太準確。
『是朋友啊!』
沒等我說完,也似乎根本不需要我找到那個確切的詞,小優和小真就異口同聲地、用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大聲說出了這兩個字。
她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清脆又響亮,在已經重新變得有些嘈雜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可辨。
她們的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燦爛到耀眼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一絲勉強或客套,只有純粹的、理所當然的認定。
徬彿在說「這還用問嗎?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我則完全愣住了,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們。
朋友?
在她們心裡,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嗎?
不僅僅是「一起吃午飯的人」,而是可以分享秘密、互相支持、會為對方的戀愛操心出力的「朋友」?
「我們可是一直都覺得小霧超棒的哦?」小優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認真地說,「雖然你有時候看起來有點冷淡,對不感興趣的事情很敷衍,但做事乾脆,性格真實,不會在背後說人壞話,而且對自己認定的事情很執著。和你在一起,不用猜來猜去,很輕鬆。」
小真也微笑著點頭補充:「對啊? 就是因為覺得小霧你很有趣,很喜歡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覺,才總找機會叫你一起吃午飯的嘛? 不然乾嘛每次都特意問你?又不是找不到別人。」
「……這樣啊。」
不知怎的,聽到她們這番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種淡淡的疏離感和「我只是在履行社交義務」的念頭,忽然就消散了。
肩上的重擔,或者說,那種把自己隔絕在外、以旁觀者身份參與她們對話的隱形屏障,一下子卸了下來。
這樣啊,在她們眼裡,我早就是「朋友」了啊。
雖然最開始我答應一起吃午飯,確實有一部分是出於「不想顯得太不合群」、「維持表面人際關係」的考慮,但不知不覺間,在一次次普通的午餐閒聊、互相分享零食、偶爾吐槽老師或作業的過程中,好像真的慢慢變得熟悉起來,可以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可以聊一些稍微深入的話題,甚至像今天這樣,被「逼問」出最私密的秘密。
原來,在我不曾注意的時候,某種紐帶已經悄然建立了。這種認知,讓我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覺。
「誒?誒誒!?小霧你哭了?」小優忽然指著我,聲音里帶著驚慌。
「對、對不起!」小真也立刻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看著我,「是我們得意忘形,問得太深入了,逼你說了不想說的事情,還自顧自地認定關係……是不是讓你有壓力了?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兩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擔憂和歉意,剛才那股「拷問」的氣勢蕩然無存。
看著她們因為我眼角一點點不明顯的濕潤而瞬間手忙腳亂、驚慌失措的樣子,和剛才那副「八卦女王」的架勢判若兩人,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動。
這種真實的、毫不作偽的反應,反而讓我更加確信了她們剛才話語里的真誠。
「……哈哈。」
我忍不住,輕輕地笑出了聲。不是平時那種敷衍的或者禮貌的笑,而是真正從喉嚨里發出的、帶著點釋然和暖意的笑聲。
大概,這是我在她們面前,第一次卸下所有「社交面具」和疏離感,發自內心地笑出來吧。感覺……還不壞。
下次,等我和阿衛沒甚麼特別安排的時候,由我來主動邀請她們一起吃飯吧。
不,不僅僅是吃飯,或許可以約個週末,一起去看場電影,或者逛逛新開的文具店?
嗯,以朋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