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女的心思
我林未霧總被人說性格乾脆爽朗。
但我自己並不這麼認為,我只是對自己誠實而已。
想做的事就去做,不想做的事絕對不做。
只不過這樣明確表達自己的意願,就被擅自貼上了「乾脆系」、「清爽系」之類的標籤。
有時候想想也挺無奈的,好像只要不是那種黏糊糊、說話拐彎抹角的女生,就會被自動歸類到這個框框里。
但說實話,我連這個框框本身都覺得有點麻煩,標籤本身就是一種限制,而我恰恰最討厭被限制。
不過嘛,被這麼看待也有方便的地方。
公開宣稱對戀愛沒興趣,也就省去了被輕浮男生告白之類的麻煩。
中學的時候就有過幾次,男生們聚在一起打賭誰敢來告白,結果真的有人跑來,說些從漫畫里學來的、讓人雞皮疙瘩掉一地的台詞。
我當時直接一句「沒興趣,再見」就打發了,後來傳聞就變成了「林未霧那傢伙超冷酷的,沒戲」,倒是清淨了不少。
這種省事的標籤,偶爾用用也無妨。
只是,我畢竟也是女生,多少還是要在女生圈子里露露臉,這樣各方面都方便些。
偶爾被邀請一起吃午餐也會加入她們。
女生自有女生的規矩嘛。
比如誰和誰鬧彆扭了,最好不要站隊;聽到甚麼八卦,聽過就算,別到處傳;還有最重要的——當大家開始討論戀愛話題時,即使不感興趣,也得適時地「嗯嗯」兩聲,表示自己在聽。
這些不成文的規則,就像空氣一樣存在於女生群體里,違背了就會顯得格格不入。
我並不討厭這些女孩子,她們大多單純又有點八卦,相處起來不累,只是需要稍微切換一下「社交模式」。
「小霧,你最近心情好像特別好呢。」
午休時間,我們三個佔據著教室靠窗的座位。
小優一邊戳著自己便當盒里媽媽精心準備的玉子燒,一邊笑嘻嘻地說。
另一個午餐夥伴小真也嗯嗯地點頭附和,她手裡拿著便利店的三明治,包裝紙窸窣作響。
順便補充一下,「小霧」是我的暱稱。
雖然我覺得自己不是這種風格,聽起來有點太可愛了,跟我的形象不太搭。
但她們叫慣了,我也懶得糾正,反正名字就是個代號。
我咬著從學校小賣部買的可樂餅麵包,外皮已經有點軟了,但內餡還是溫熱的。
我歪著頭思考,試圖從記憶里挖掘出甚麼特別的事。
「沒有啊,沒甚麼特別的變化。我爸媽和妹妹也說過類似的話。」昨天吃晚飯時,媽媽還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說「未霧,你是不是遇到甚麼好事了?嘴角總有點上揚哦」。
連詩音那個小不點也眨巴著眼睛說「姐姐最近好像……更漂亮了?」。
當時我只當是家人隨口一說,沒想到連同學都注意到了。
「不對,確實變了哦?」小優放下筷子,湊近了一點,眼神里閃著確信的光,「小霧你比自認為的更會把情緒寫在臉上呢。之前都是那種……嗯,怎麼說呢,很平靜,有點酷酷的感覺。但現在有時候會突然笑起來,或者看著窗外發呆,表情柔和了很多!」
「最近偶爾能感覺到一種奇妙的女人味呢!嘿嘿。」小真也加入進來,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我,臉上帶著那種「我懂我都懂」的曖昧笑容。
小優嘿嘿地笑了起來。
女人味。
「哈。」
這絕對是往不好的方向想象了吧?
我心裡拉響了警報。
她們該不會聯想到甚麼青春期少女漫畫里的經典橋段了吧?
比如女主角因為戀愛而容光煥發之類的。
拜託,那套劇情早就過時了。
「直接說吧,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小優單刀直入,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探究的慾望。
「真的假的?誰啊?」小真「哐當」一聲把椅子弄響,探出身子,連手裡的三明治都忘了吃。
她們倆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形成了完美的「審訊」陣型。
我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別讓我重復那麼多次嘛。我對戀愛甚麼的沒興趣。不需要男人。」這句話我說得斬釘截鐵,幾乎成了我的口頭禪和護身符。
它幫我擋掉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煩和猜測。
「可是,你總和陳衛同學在一起呢。」小真指出,語氣里沒有絲毫惡意,純粹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午休也一起,放學也經常一起走,大家都看到了哦。」
「衛?那傢伙是朋友啦。」我立刻回答,速度太快,反而顯得有點刻意。
我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更自然些,「朋友在一起很奇怪嗎?你們不也經常一起逛街喝茶。」
「哦~?」小真拖長了語調,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嘴角彎起一個促狹的弧度。
真麻煩。
算了,這傢伙本來就是戀愛腦,看甚麼都像粉紅色泡泡。
她書包里總是塞著幾本封面花哨的少女漫畫,課間也愛和幾個女生聚在一起討論哪個男明星最帥,或者班裡誰對誰可能有意思。
對她來說,一男一女關係好,下一步就必然是交往,這是鐵律。
我之所以在女生團體里掛個名,也是為了不給衛添麻煩。
這個念頭像條件反射一樣冒出來。
初中時有個只跟男生混在一起的女生,她成績不錯,性格也大大咧咧,就是不愛和女生扎堆。
結果,被一些刻薄的人在背後叫「婊子」、「漢子婊」,說她肯定很隨便,只會勾引男生。
那些話傳得很難聽,雖然她本人好像不太在意,但跟她玩得好的幾個男生後來也被指指點點,說甚麼「物以類聚」。
我可沒叫過哦?
提前說明一下。
我當時只覺得那些人無聊又狹隘。
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是因為剛進入青春期、情感豐富敏感的中學生才會那樣吧。
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演變成流言蜚語。
我們學校氛圍還不錯,同學素質也高,應該沒問題……不過,就當是買個保險。
我被叫婊子倒是無所謂,反正我臉皮厚,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但跟我混在一起的衛要是也被用異樣眼光看待,被說甚麼「肯定有一腿」或者更過分的話,那可絕對不行。
一想到衛可能會因為和我走得近而陷入那種尷尬的境地,我心裡就莫名煩躁起來。
他那種性格,大概只會笑笑不說話,或者乾脆躲開,但那樣反而更讓人火大。
我正在大腦全速運轉,思考如何用更巧妙、更雲淡風輕的方式避開她們的追問,把話題引向今天的數學作業或者新上映的電影。
是吐槽老師板書太亂比較好,還是問問她們週末有甚麼計劃?
還沒等我想出最佳策略,兩人卻忽然對視了一眼,徬彿用眼神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流,然後同時把注意力從「我有沒有男朋友」這個問題上微妙地移開了。
「話說啊,陳衛同學,真的很不錯呢。」小優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帶著純粹的欣賞。
「嗯。總覺得……很好。」小真也點點頭,臉上泛起一點點紅暈,這次不是八卦,而是某種更直接的認可。
「很好?哪裡好?」我下意識地追問,心裡有點好奇,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她們覺得衛哪裡好?
我一問,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聲音重疊在一起,透著一種奇妙的默契:
『溫柔!』
「哈……誒?」我愣住了。
這個答案並不意外,衛確實很溫柔。
但由她們如此肯定、如此同步地說出來,還是讓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麼認為啊。
兩人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用有些興奮的語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列舉著她們觀察到的「證據」。
「就上周啊,語文老師突然說要收齊上周發的所有練習卷子檢查,厚厚一疊,超重的!」小優比劃著,「我當時抱著那一大摞,從教室後面往前走,嘴裡忍不住抱怨‘哇——。不起眼地重死了,好煩啊!’正沮喪呢,陳衛同學剛好從旁邊經過,他甚麼都沒說,就很自然地伸出手說‘我幫你拿一半吧’!然後真的幫我拿了一半送到講台!超自然的,一點都沒讓我覺得不好意思或者欠他人情!」
「我也是!」小真迫不及待地接上,「就上個月體育課測八百米,我跑到最後差點喘不上氣,臉色大概很難看,蹲在跑道邊。大家都跑完了在休息聊天,只有陳衛同學最先注意到,走過來問我‘沒事吧?要不要去保健室?’,然後看我站不起來,還伸手扶了我一把,陪我去保健室了!路上也沒多問甚麼,就說‘慢慢走,別急’,超安心的!」
那傢伙,原來背著我做過這些事嗎?
完全不知道。
我聽著她們的描述,腦海裡試圖勾勒出那些場景。
衛微微彎腰,接過一半卷子時平靜的側臉;他扶著小真時,可能只是虛虛地攙著手肘,保持著禮貌距離的樣子。
這些細節我從未見過,但聽起來卻如此真實,如此符合他的作風。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來,好像自己珍藏的寶物,突然被別人也發現了它的光芒,既有點驕傲,又有點微妙的……獨佔欲?
不對,朋友之間談甚麼獨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