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她的玫瑰
倫敦的雨是在後半夜下大的,Ashbourne臨著Mayfair西側,隔兩條街就是Hyde Park,
雨水順著酒店深色石灰岩外牆往下滑落,門廊兩側的壁燈被水汽暈開。
遠處的車燈被雨幕拉成長長的光,周圍黑壓壓的一片,只剩冬天濕透的樹影。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酒店斜對面,已經停了快二十分鐘。
陳序坐在副駕駛,幾次從後視鏡里看後座的人,最後還是問了一句:「走嗎?」
謝承驍靠在後座,手還在摸鎖骨處的項鍊,他本來一直戴著,去到酒店就摘了,被他收進口袋里。
今天做愛的時候他發現林妧果然沒戴著。
他側臉望去,酒店就在視線盡頭。
陳序看了過去,不再問了。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規律地掃過前擋風玻璃。
謝承驍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他又不是沒人要,可車停了二十分鐘,他還是沒走。
就在這時候,陳序忽然開口:「謝董。」
謝承驍抬眼,酒店旋轉門裡跑出來一個人。
林妧只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帶胡亂系了一道,腳上還是拖鞋,連外套都沒穿,她衝進雨裡的時候,頭髮頃刻被打濕。
謝承驍的身體一下坐直,把那條項鍊放到領口外面,最顯眼的地方。
林妧站在門口四下張望,雨太大了,謝承驍已經走了嗎?
她渾身濕透,拖鞋踩進積水里,濺得小腿都是水,她卻根本顧不上。
她在找車,找謝承驍。
甚麼叫「我們就到這吧」?誰准他就到這了?
她沒有騙他,她只是貪心。
可她甚麼時候說過不要他了?
林妧越想越坐不住,她不要謝承驍這樣走掉。
憑甚麼一句「我祝你幸福」,就把他們之間所有東西都算完了?
她甚麼都顧不上,煙往煙灰缸里一按,起身就往外走。
「元寶!」
程景川幾乎在她起身的同時站起來,林妧穿著拖鞋一股腦地跑了出去,白色的浴袍掀起一角,像兩片翅膀。
她正振翅奔向一個他不熟悉的方向。
程景川臉色驟變,拿起外套一路追過去。
齊硯洲起身走到落地窗邊,倫敦已經被雨洗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樓下那個白色的小人影已經衝出酒店門廊。
還真追了。
他低頭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來煙讓兔子拿走了。
林妧已經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人,也許謝承驍早就走了。
雨越下越大,不遠處,程景川已經追到門廊外,他手裡拿著她的外套。
「元寶。」
林妧像是聽不見。
倫敦下過很多場雨,這一場雨從舊日降臨,把程景川的心打散得七零八落。
他發現自己低估了元寶。
他以為她的心很小,小到裝一個姑父就夠了,可不是這樣的,林妧的心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大到她可以愛得這樣認真,又不肯割捨。
程景川腳步慢慢停住。
隔著一整場倫敦的大雨,他站在那裡,沒有再走過去。
謝承驍坐在車里,從她跑出來開始,一眼都沒移開過。
他的目光追隨她的腳步,她從門裡跑出來,從街這頭看到街那頭。
她的那些男人呢?也不給她撐把傘?
謝承驍很生氣。
陳序也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謝承驍才開口:「開慢點。」
陳序即刻會意,讓司機掛擋,車燈在雨幕里亮起來,車身往前挪動了一點。
林妧忽然回過頭,隔著被雨水打得支離破碎的車窗,她看見後座那張熟悉的側臉。
「承驍……」聲音淹沒在雨裡。
可謝承驍就是聽見了,兩個人隔著一條街,對上視線。
林妧又喊了一聲「承驍!」,朝那輛車跑過去,水窪在她腳下碎開,映著街燈,亮晶晶地濺了一地。
謝承驍的心也跟著亮起。
陳序立刻開口:「停車」
林妧濕漉漉地站在車子前,車窗緩緩降下,漣漣雨聲灌進車里。
兩個人隔著雨幕對視。
林妧有點發抖,她全身濕透,浴袍下擺全是水,拖鞋也濕得不能穿。
可謝承驍看向她的目光很深,深到林妧感覺不到自己冷。
謝承驍還是來時那一身,街光隔著雨水從他臉上掠過。
林妧看到他戴著的那條項鍊了,可是她沒戴著,項鍊被她好好收在一個小盒子里,現在在蘇黎世。
可這樣一對比,顯得她沒有心。
她主動朝他伸手,濕涼的手有點顫抖。
那無聲的眼神里已經有懇求,期盼,抱歉,還有愛意,像是包含了千言萬語。
謝承驍受不了她這個樣子。
他立刻把手伸了出去,兩個人的手碰到一起,林妧立刻握住。
她握的很緊,緊到謝承驍覺得此刻已經陰雨轉晴,是太陽天。
他反手把她冰涼的手整個包住,卻依然沒有讓司機開門。
林妧鼻子發酸:「承驍。」
她本來有好多話,真到了這裡,她內心只剩一句最衝動的:你帶我走吧。
就現在,你把門打開,我上車,我們走,去哪兒都行。
可她知道程景川就在身後,她不可以這樣做。
謝承驍定定看著她,小手冰得不像話,明天不得感冒發燒嗎?
最後他只說:「怎麼穿成這樣下來?」
「我怕你真的走了。」
謝承驍的心霎時變得好軟好軟。
雨水順著她睫毛往下落,她的小臉上濕漉漉的一片,她的眼睛也有點紅腫。
他很想知道,她臉上究竟是雨還是淚?
她是不是為他哭了?
他很想抱她,很想很想。
「我是打算走了。」他輕聲說。
林妧就這麼緊握住他的手,慢慢開口:「承驍,我愛你」
她說得多麼真誠動人,謝承驍終於從她嘴裡得到這個答案。
可接下來她又說:「我也愛他。」
謝承驍知道她在說程景川。
要是去掉後面這句話,該多好。
可謝承驍笑得很釋然,好像輸掉一場感情,也沒有甚麼值得狼狽的。
「說完了?說完了我就走了。」
雨這麼大,他卻未曾有一刻像此時一樣,把林妧看得這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