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程齊對峙&憶齊漣
「不要再為了我,也不要為了程家,回頭看。」
齊硯洲當時根本沒聽懂這句話有多重,他甚至有些煩躁地說:「等你出來再說。」
齊漣只輕聲道:「好。」
那是他們最後一通電話。
後來很多年,齊硯洲偶爾還是會想,如果那天他沒有那麼急著掛電話,如果他能從齊漣那句「以後別回來了」里多聽出一點甚麼,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他沒有等到齊漣。
回看少年的自己,齊硯洲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聰明。
因為他沒能聽懂一個母親的告別。
所以這麼多年,他恨程家,可他更恨十七歲的自己,如果當年沒有自己點的那把火,齊漣或許不會死。
程景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八年前的事,到她這裡為止。」
齊硯洲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了。
「哪一件?」
程景川沒有說話,齊硯洲唇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景川,」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
「你怕我告訴她哪一件?」
齊硯洲忽然覺得很有意思,因為程景川不能回答。
只要他開始解釋「哪一件不能告訴林妧」,就等於親手把自己最不願意讓她知道的東西,替齊硯洲圈出來。
他們鬥了這麼多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良久,程景川才道:「她不是程家的人。」
齊硯洲看著他,這句話其實已經說得夠重。
上一代的恩怨,還有他們兄弟之間這場糾纏了近二十年的戰爭,都不該落到林妧身上。
可齊硯洲只是撣了撣煙灰,輕描淡寫道:「林芳也不是。」
程景川的臉色終於變了,齊硯洲卻覺得有趣,原來程景川也會怕。
怕兔子知道一些事情,究竟是甚麼事情讓他這麼怕,齊硯洲也很好奇。
他吐出一口煙,順手從煙盒里又抽了一支,遞過去。
程景川垂眼看了一眼,沒接,齊硯洲也不在意,自己把煙收了回來。
這些年來,他們明裡暗裡鬥過太多次,卻幾乎從來沒有真正以兄弟的身份站在一起。
上一次,大概還是二十年前。
齊硯洲十六歲,準備出國,那時候程景川十七歲,還留在國內。
程宗一直認為,小孩子太早出去,骨頭容易長歪。中國的學校至少教規矩,也教一個人先明白自己從哪裡來。
很小的時候,程景川就已經跟著父親出入各種場合。
齊硯洲不一樣,沒人管他,他讀甚麼,去哪裡,甚麼時候走,程宗並不在意。
程家的飯桌上常有人,程景川坐在程宗下首,不必說太多話,只需要聽。
餐桌上沒有齊硯洲的位置。
他小時候偶爾也在程家,卻很少和他們一起吃飯。
沒人當著他的面說過不許,傭人只是自然地把他的飯送到別處,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覺得本該如此,齊硯洲自己也覺得無所謂。
直到十六歲那年,他要出國了,臨走前那天晚上,程家難得人齊。
齊硯洲原本已經吃過一點東西,經過餐廳的時候,卻聽見程宗叫了他的名字。
「硯洲。」程宗抬了抬下巴,「過來吃飯。」
傭人很快添了一副碗筷,齊硯洲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坐下。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程宗、程景川真正坐在同一張飯桌上。
他的位置就在程景川旁邊。
十六歲的齊硯洲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新添的碗筷,忽然發現,原來這張桌子也沒有多大。
那頓飯程宗只問了他幾句學校和住處,齊硯洲一一答了。
程景川坐在旁邊,話也不多。
一頓飯吃得體面平靜,甚至稱得上和氣,徬彿他們真的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家人。
後來很多年,他們再站到一起,談的就只剩利益了。
齊硯洲忽然側過臉,看了程景川一眼。
程景川大概長得更像母親。
至於他自己,齊硯洲從很小就知道,他長得像程宗。
這件事並沒有讓他多喜歡自己這副皮囊,可到底是齊漣給他的。
她給他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命算一樣,眉眼皮肉也算一樣,所以這些年,他活得再放縱,也從不真正糟踐自己。
程景川對上他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程景川竟從齊硯洲臉上看見了父親年輕時候的影子。
不只是眉眼,還有某種更深、更難以言明的東西。
只是程宗後來被家族、身份和漫長的權力秩序磨得太深,那點東西早已收斂得幾乎看不見;到了齊硯洲身上,卻像從來沒有被任何東西約束過。
散漫恣意,笑意溫和,甚至有些目中無人。
就像現在。
齊硯洲夾著煙,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像是非要從這張一貫沈靜的臉上找出一點甚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程景川忽然想,如果父親還活著,再見到如今的齊硯洲,會是甚麼反應。
大概會很複雜。
只是這個念頭剛起,程景川便移開了視線。
齊硯洲腦子里忽然冒出來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問題。
兔子憑甚麼總嫌他老?說起來,程景川還比他大一歲。
這麼一想,他心情竟莫名其妙好了點。
其實叄十六七歲,對男人而言,正是很好的年紀。
少年意氣經年溫養,歲月尚且厚待,閱歷添了分量,沈澱為深厚的質感,又甚麼都還沒有失去。
兩個長手長腳的男人就這麼站著,良久無話。
程景川垂眸,目光掃過剛才被他拒絕的那支煙,還在桌子上。
過了片刻,他還是伸手拿了起來。
齊硯洲看見了,也沒說甚麼,只把打火機隨手丟過去。
程景川單手接住,低頭點煙,火光亮了一瞬,又很快熄滅。
他平日里很少在人前抽煙。
程景川連放縱都很端正,襯衫領口依舊齊整,夾煙的手修長穩當,第一口也抽得很慢。煙霧從唇間淡淡散出來,反倒把那身慣常的端方壓下去幾分,露出一點屬於成年男人的倦意和沈靜。
齊硯洲看了一眼,覺得也沒甚麼。
仇怨到了他們這個年紀,也不必事事都擺出仇怨的樣子。
一支煙而已,抽完了,照樣算帳。
林妧要是這時候推門進來,大概甚麼程家、瀾芯、八年前,都得暫且往後放一放。
她多半會站在門口,先安靜地犯一會兒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