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程齊對峙&憶齊漣
林妧去找程景川之前,程景川先去見了齊硯洲。
還是為了澄海,程景川大概已經猜到齊硯洲要做甚麼。
這些年齊硯洲對程家的打法其實從來沒有變過。
之前承岳那次債務重組,他從兩家銀行手裡接走了夾層債權,最後逼得程景川主動賣掉下面一塊資產;恆川改選董事會,他只拿了不到百分之十的股份,卻讓一個跟了程家十幾年的老人在最關鍵的一票上選擇了棄權。
那是程家用了十幾年養出來的人,在最關鍵的一次表決里,沒有替程家舉手。
再後來是東港,那塊資產繼續留在程家手裡也可以,只是往後每走一步,都得隔著桌子看一眼齊硯洲。
程景川最後賣了,價格很好,甚至稱得上一筆漂亮的退出。
可從那以後,有些東西還是變了。
最早只是程家外圍的合作方開始同時和洲衡來往,後來是跟了程家十幾年的職業經理人,再後來,連家裡幾個人自己的錢,也開始悄悄放到另一邊。
沒人真正宣佈過倒戈,這種事情原本也不需要宣佈。
一場董事會少舉一次手,一筆融資多問一家銀行,一個原本只遞到程家旗下公司桌上的項目,多發一份材料去蘇黎世,就已經夠了。
齊硯洲這些年從程景川手裡拿走的,是程家原本不需要被證明的那種權威。
從前很多人默認,程家的事只能跟程家做,後來他們發現,不是。
澄海也是一樣。
如果齊硯洲願意,他完全可以借澄海繼續往程家內部伸手,削掉程景川手裡的籌碼,動搖他在程家的位置,再往深一點,讓那些原本圍繞程家運轉的人、錢和資產,重新選擇站在哪一邊。
可奇怪的是,齊硯洲最近竟然覺得沒甚麼意思。
十九年了,他到底想從程家得到甚麼?
位置?他從來沒想過回去。
繼承權?更沒興趣。
至於程家的錢,齊硯洲自己掙到的,早就足夠讓他對那幾個數字失去想象。
可齊漣始終在那裡,像一根刺,扎得太深,久到已經和血肉長在了一起。
齊漣為甚麼死,他比誰都清楚。
為了他。
十七歲那年,他以為自己已經算得夠多。
可十七歲的齊硯洲到底不是今天的齊硯洲,他算到了人會貪,會背叛,算到了程家會反擊,卻沒有算到局一旦真正轉起來,就不會再只聽他的。
裡面有幾個人,從來不在他的控制範圍,所以後來發生的事,也超出了他的預料。
最開始,他們的確只是幫他,找賬戶和離岸通道,還有找真正能夠執行交易的成年人。
可錢一旦開始流動,事情就變了。
那個出身對衝基金家庭的男孩把消息遞給了父親基金里的人;另一個人順著齊硯洲給出的結構,摸到了程家幾筆境外融資和股權質押;還有一個,在齊硯洲準備收手的時候,反而偷偷把倉位加了一倍。
齊硯洲第一次發現,他們和他要的根本不是同一樣東西。
他只想讓程家疼,沒想要毀掉它,那時的他也做不到。
可他們卻發現,這場仗可以賺錢。
一點血腥味足以讓人興奮,後來,已經沒有人在乎最初是誰點的火。
齊硯洲讓他們停,可有人已經停不下來了。
那時候他明白了一件事,資本從來不是誰手裡的一把刀,你可以告訴它哪裡有血,卻未必有本事叫它甚麼時候停口。
那時候齊硯洲才真正慌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所有退路。
十七歲的齊硯洲坐在倫敦朋友家的閣樓里,外面下著雨。
電腦屏幕上還是不斷跳動的數字,他盯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電腦合上,拿起手機。
他給齊漣打了一通電話,那時候國內已經很晚了,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硯洲?」
齊硯洲沒說話,齊漣在那頭等了一會兒,像是已經明白了甚麼。
「出事了?」
「媽。」 他的聲音很低。「你最近別回程家。」
齊漣安靜下來。
齊硯洲語速很快:「我給你訂機票,你明天就走。護照在不在身邊?甚麼都別帶,我讓人去接你,你先去香港,從香港——」
「硯洲。」 齊漣打斷了他。「你是不是做甚麼了?」
齊硯洲握著手機,沒有回答。
齊漣卻忽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從小你就這樣。越害怕,話越多。」
齊硯洲一下不說話了,他十七歲了,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跟他說話。
過了一會兒,齊漣問他:「你現在安全嗎?」
「安全。」
「有人知道你住哪裡嗎?」
「不知道。」
「錢呢?」
「有。」
「那就好。」
齊硯洲皺起眉:「甚麼叫那就好?我讓你明天——」
「硯洲。」 齊漣又叫了他一聲。
「以後別回來了。」
齊硯洲怔住:「甚麼?」
「既然已經出去了,就別再回頭。」
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齊漣,你別跟我說這些。明天早上有人去接你,你跟他走。」
齊漣卻像沒聽見:「你小時候,我總想著再等等。」
「等你爸爸有一天願意認你,等程家願意讓你進去,等他們哪天終於覺得,你也是這個家裡的孩子。」
「後來我才明白,是媽媽想錯了。」
齊硯洲的手慢慢收緊,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十七歲的少年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齊漣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硯洲,媽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生了你,卻沒能給你一個好好的家。還總想著有一天,他們會對你好一點。」
「其實你根本不需要他們。」
齊硯洲眼睛已經紅了,聲音卻冷下來。
「你少說這些。」
齊漣笑了:「好,不說。」
齊硯洲沈默了一會兒,還是不放心。
「媽,你答應我。」
那邊靜了一會兒,齊漣才說:「媽媽答應你。」
「硯洲。以後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