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星星和刀
齊硯洲低頭笑了一聲,林妧指了指那片細密的星圖。
「這一面的星圖,和你出生那天的天空最接近。」
其實那個導購還替林妧查了一下,最後挑了這只,因為這種老天球每一隻畫的星區都不一樣。
齊硯洲仔細看著那片星圖,那是他出生時,世界頭頂的天空。
三十六年前的冬夜,在他還不知道齊漣後來會死,不知道程家,不知道自己這一生會從哪裡走到哪裡之前,天上原來是這樣的。
齊硯洲坐在桌前,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
新鮮,意外,還有一點很久沒有過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愉悅。
林妧倒沒覺得有甚麼煽情的,又隨口補了一句:「你的星座倒是很像你。」
「哪裡像我?」
林妧想了想:「到處跑啊。」
她掰著手指給他數地名,「一年到頭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在酒店裡。」
齊硯洲笑:「業務範圍廣也有錯?」
「沒錯。」林妧一本正經地點頭,「就是聽著挺慘的。」
「我慘?」
「嗯。」她瞥他一眼,笑起來,「有錢,沒家。全球流浪。」
齊硯洲撥著天球的手頓了一下。
「你有?」
林妧被問得一噎,兩個人對視片刻。
她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所以我有發言權啊。」
他們兩個其實都一樣。
「兔子,你是給我送生日禮物,還是大晚上來戳我肺管子的?」
齊硯洲其實很喜歡這個禮物,兔子還挺會送的。
林妧一下笑出來:「那你還我。」
她伸手就去拿,齊硯洲立刻把天球往自己這邊一收。
「想得美。」
林妧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不住笑。
「老東西,喜歡就直說。」
「喜歡。」
聽到他說喜歡,林妧滿意了。
齊硯洲也笑,他其實已經很多年不過生日了。
每年到了這一天,某些比這些貴得多的東西都會送到他面前,可那都是齊硯洲二十多歲以後擁有的東西。
但兔子送他的這片星空,是他出生那一天的天空,那時候他甚麼都沒有。
「哦,對了。」林妧衝他笑得很甜,「祝你又老了一歲。」
齊硯洲剛才那點難得的感動頓時散得乾乾淨淨。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林妧轉身就走,齊硯洲卻叫住她。
「禮物都送了,不給壽星親一下?」
林妧站在那,就知道他這副樣子是想佔便宜。
「齊硯洲,你要不要臉?」
她慢慢走到他跟前,正要再損他兩句,視線卻無意間撞進他的眼睛里。
林妧能看清他眼底映著的自己,也能看清那雙慣常含著幾分戲謔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幾分溫柔。
不像裝的,大概連齊硯洲自己都沒有察覺。
「親哪裡?」
林妧輕聲開口,然後微微俯身,兩人的臉離得很近,齊硯洲能聞到她嘴裡的香甜。
他長臂一伸,直接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一手圈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和她十指緊扣。
「你說呢?」
老東西吻了吻她的臉頰,林妧故意說:「好的,親臉。」
她正要嘟起嘴去親他厚如城牆的老臉,齊硯洲已經對著她的唇吻了下來,林妧原本還想躲,後腰卻被他牢牢扣著,躲了兩下沒躲開,索性也不躲了。
這個吻慢慢變深,唇舌交纏間,水聲曖昧響亮。
林妧照例被他親得頭暈目眩,手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勾住他的脖子。
等到齊硯洲終於稍稍退開,林妧喘了口氣,問:「親完了?」
「沒有。」
齊硯洲又低頭親了她一下,輕輕啄在她的臉側,鼻尖,還有唇角,像親不夠似的。
林妧莫名其妙有點心動。
可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剛要從他腿上下來,齊硯洲卻沒鬆手。
「急甚麼。」
「還有事?」
「有,我也有東西要送你。」
齊硯洲伸手拉開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迭資料,放進她懷裡。
「看看。你會喜歡的東西。」
林妧狐疑地翻開第一頁,不過幾十秒,她眼裡的那點曖昧便褪了下去。
果然,比起星星、親吻,甚至比起他本人,兔子還是更喜歡這種東西。
林妧原本還沒當回事,直到越往後面翻,她越看越愉悅。
最上面是一家境外特殊目的公司的股權與債權結構,往下是幾家彼此看似無關的產業公司,以及幾塊位置極好的存量資產。
再往後,是銀行債權,夾層融資,少數股權和幾個正在尋找退出窗口的老股東。
單獨拆開看,每一塊都算不上驚人,可一旦放在一起,就是一整套可以重新拼裝的資產。
而且背後牽著的,不只是錢。
銀行、地方產業資本、香港家族辦公室、境外基金、幾家老牌實業集團,甚至還有幾個她以前只在會議名單上見過的名字。
林妧已經開始往後翻:「資產之間有關聯?」
「你自己看。」
「洲衡準備怎麼做?」
「還沒決定。」
林妧終於從資料里抬起頭,齊硯洲看起來很認真。
「所以問你,做嗎?」
「做。」
齊硯洲挑眉:「不再看看?」
「這麼大的資源包送到面前還不做,我又不是傻子。」
她已經從他腿上站起來,抱著資料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回頭。
「資料我拿走了。」
齊硯洲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生日快樂。」
門關上,房間重新安靜下來,齊硯洲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桌上的天球儀還停在剛才的位置,他伸手撥了一下,細小的金色星軌在燈下緩慢轉動。
兔子送了他一片星空,可他剛剛遞過去的,是一把刀。
後來齊硯洲回想起今天,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二次失算。
第一次是齊漣。
而這一次,他把自己也算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