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雨落瀾芯
窗外很安靜,偶爾能聽見管道里傳來輕微的水聲。
齊硯洲坐在窗邊抽了半支煙,其實這麼多年,他很少再想林芳。
人死了八年,很多事情早就已經有了結論,至少在他這裡,瀾芯的事已經結束了。
可自從林妧進洲衡以後,那些原本已經被他歸檔的舊事,開始一點一點重新浮上來。
尤其是最近,他越來越覺得,當年的林芳,還有一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齊硯洲當然沒有殺林芳,程景川也沒有。
這麼多年來,他始終認為,林芳的死亡,是一場由利益、信息差、錯誤判斷,以及最後那個誰也控制不了的意外,共同造成的悲劇。
沒有一個人真正想讓她死,可幾乎每一個人,都把她往那條路上推了一點。
包括他。
八年前,瀾芯科技只是一家規模不大的核心傳感器企業,擁有幾項很漂亮的高精度傳感技術,應用方向橫跨工業機器人、醫療設備和新能源汽車。
程家很早就盯上了它,程景川尤其看重這家公司。
程家做產業投資有自己的習慣,真正重要的標的,他們會先接觸創始人,再一點一點把合作關係織進去,等外面的人發現的時候,很多事情其實已經談得差不多了。
瀾芯也是如此,程景川秘密接觸了將近一年。
最後,他讓林芳進去。
齊硯洲知道林芳最初是替誰做事,他從來沒有誤會過這一點。
而這些年,他做的事情也一直很簡單,削弱程家。
程家想要的東西,他未必都要搶,直接競價太蠢,也太貴,他更喜歡另外一種方式。
程家看中一家企業,他就通過基金、顧問機構、產業夥伴,在旁邊給那家公司鋪出第二條路,更高的估值,更少的約束,更自由的治理結構,或者一個聽起來更加國際化的故事。
至於最後那家公司選不選他,並不重要,只要程家原本確定的東西開始變得不確定,他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一半,瀾芯原本也只是其中之一,直到高鐸把事情做過了頭。
那時候,高鐸還不是今天洲衡體系里的人,嚴格來說,他只是齊硯洲放在外面的一隻手。
有些齊硯洲不方便親自出現的交易,有些不能直接掛在洲衡名下的關係,由高鐸去處理。
瀾芯科技,高鐸跳過了他,私下設計了一套利益結構。
先通過關聯基金低價收購瀾芯一名早期股東的股份,再推動洲衡以更高估值進入,只要交易完成,中間巨大的價差就會被藏進幾層基金、顧問費和代持關係里。
與此同時,瀾芯內部有人收了好處,一名高管故意向程家提供了不完整的技術數據。
程景川如果依據那些資料判斷,極有可能重新評估瀾芯的技術價值,甚至退出交易。
事情到了這裡,已經不是簡單的項目爭奪了,一旦被掀開,所有人都不會乾淨。
高鐸的套利結構,洲衡的外部代理體系,瀾芯內部的利益輸送,程家的並購判斷,以及那個一直在向外洩露程家信息的人。
偏偏林芳查到了。
想到這裡,齊硯洲垂著眼,把煙灰輕輕磕進煙灰缸。
他其實一直很欣賞林芳,他們並不是只見過一次,那段時間,他們斷斷續續接觸過很久。
有一段時間,林芳甚至表現得像是在向他靠攏。
她告訴過他一些東西,都不是甚麼真正致命的秘密,卻足夠讓齊硯洲判斷程家下一階段的產業方向。
她也並不避諱談程景川,有時候甚至會有意無意地讓他覺得,她和程景川之間已經出現了裂痕。
齊硯洲當然沒有全信,夫妻也好,盟友也好,到了他們這個位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賬。
他當時甚至想過,也許林芳和程景川之間真的出了甚麼問題。
或者更準確一點,林芳開始給自己留後路了。
這並不奇怪,齊硯洲見過太多這樣的關係,昨天還睡在一張床上的人,今天也可以各自留下一張誰都不知道的底牌。
所以林芳向他透露一些東西,他收了,林芳試探他,他也陪她試探,但誰都沒有把話說透。
後來事情開始失控。
林芳拿到了一份會議紀要,順著那份東西,她又摸到了幾筆資金。
再往下,高鐸那套藏在關聯基金里的結構被一點一點串了起來,包括瀾芯內部收錢的人,甚至包括程家內部那個一直向外遞消息的人。
齊硯洲知道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讓高鐸停手,所有額外操作全部終止,能撤的撤,能清的清。
他不允許事情再往前走,但他沒有把高鐸交出去,這是事實。
因為高鐸一旦被推出去,就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問題,那等於齊硯洲親手承認,洲衡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一直存在一套游離於正式體系之外的灰色代理網絡。
於是他選擇內部處理,與此同時,他讓人去查,誰拿到了資料,資料到了甚麼程度,程景川又知道多少,林芳準備把東西交給誰。
齊硯洲當時的命令很清楚,為了評估風險,把資料拿回來,僅此而已。
可是,高鐸比他更害怕,他怕齊硯洲不要他。
因為一旦事情必須有人承擔責任,高鐸很清楚自己會成為最容易被切掉的那一層。
所以他背著齊硯洲,又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