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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望著她(程齊兄弟)(程景川的罪)

湛藍 · 小元寶(NPH) · 本章第 1 / 2 頁

「我望著她,望了又望。一生一世,全心全意,我最愛的就是她。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就像肯定自己終有一死。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可以變成任何模樣。可只要我再望她一眼,萬般柔情,便仍舊會從心底湧上來。」

「每當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華時,那些日子就像暴風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樣,被疾風吹得離我而去。」

程景川曾經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如果一切重新來過,如果讓他回到九年前,他還會不會愛上林妧?

答案始終只有一個:會。

愛上林妧,或許是他這一生做錯過的唯一一件事。

可人這一生最無可奈何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裡——有些事,你明知是錯的,再來一次,依然會做。

就像他的父親程宗。

程宗這一生真正愛過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張頌茗。

可他依然和另一個女人生下了齊硯洲。

那個女人叫齊漣。

關於當年的事情,程宗後來始終認為自己是被設計的。

齊漣是個很聰明的女人,聰明到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甚麼,也知道一個孩子究竟能替她換來甚麼。

齊硯洲只比程景川小一歲,六歲那年,齊漣第一次牽著他站在程家大門外,那時,程景川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很多年。

程景川那時候年紀也不大,卻已經懂得那意味著甚麼。

齊硯洲只比他小一歲,換句話說,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父親已經和另一個女人有了孩子。

程景川第一次真正知道這件事時,很長時間沒有和父親說話。

後來程宗把他叫進書房,父子兩個談了甚麼,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敬父親,也怨父親,這兩件事在他身上從來沒有衝突過。

程景川後來無數次想起那一天。

那個時候誰也沒有料到,這個被母親牽著手帶進程家的男孩,會在此後的幾十年里,成為程家最深的一根刺。

齊漣敢帶著齊硯洲上門,是因為她算准了一件事——程宗不會殺自己的親生兒子。

齊硯洲實在長得太像程宗,甚至比程景川更像。

眉骨、鼻梁、眼睛,乃至不說話時微微垂眼看人的神態,都像是從年輕時的程宗臉上拓下來的一樣。

程宗最終認下了這個兒子,卻也僅僅只是認下。

他安排給齊家母子另一套居所,並不和程家同住。

他允許齊硯洲接受最好的教育,允許他衣食無憂,甚至允許他在程家生活過幾年,卻從來沒有真正打算給他一個屬於程家的位置。

原因很多。

首先是齊漣要得太多。錢、房產、信託,都不能讓她滿足。她真正想要的是讓齊硯洲進入程家的權力序列,擁有繼承權,甚至進入家族產業。

這一點,程宗絕不可能答應。

而第二個原因,是齊硯洲這個孩子本身。

他雖然長得像程宗,性情卻與程宗截然不同。

程宗這一輩子最看重的東西,是規矩。

他年輕時手段狠辣,做事也從不拖泥帶水,可他從來都有邊界;甚麼人坐甚麼位置,拿甚麼東西,承擔甚麼責任,在程宗眼裡都有一套不能亂的秩序。

他也是這樣教程景川的。

程景川是程宗唯一的婚生子,也是程家這一脈唯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從他出生起,很多事情其實就已經定下來了。

所以程景川從來沒有經歷過所謂的繼承之爭,他不需要爭,他生下來就在那個位置上。

可程宗也從來沒有因此縱容過他,恰恰相反,因為只有這一個兒子,他對程景川的要求近乎嚴苛。

程景川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擁有多少東西,就要承擔多少東西。

而程家的利益,永遠在他在個人喜惡之前。

程家幾代人刻進骨子裡的東西,同樣深埋進程景川的根骨。

父子兩個人在這一點上極像,程宗殺伐果斷,程景川也是。

程宗可以為了程家的利益捨掉一個人,程景川後來同樣可以,他們都不是心軟的人。

可無論手段如何,他們心裡始終有一條東西不能亂——程家的秩序。

齊硯洲不一樣。

齊硯洲雖然長得比程景川更像程宗,卻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過這套秩序;或者說,他從來沒有相信過它。

齊硯洲小時候十分安靜,安靜到令人不舒服。

他來過程家幾回,別人訓斥他,他不頂嘴;傭人怠慢他,他也不告狀;程家的旁系故意拿他的出身羞辱他,他甚至還會笑。

可他甚麼都記得,誰說過甚麼,拿走過甚麼,誰在哪一天騙過他,他都記得;然後在所有人已經忘記的時候,以一種完全不相干的方式,把東西討回來。

十二歲那年,程宗第一次對身邊的人說:「這個孩子,心太深。」

程宗很早就發現,這個孩子對他沒有敬畏。

齊硯洲小時候當然也怕程宗,可「怕」和「敬畏」是兩回事。

程景川小時候挨了程宗的罰,會去想自己究竟錯在哪裡;齊硯洲不會,齊硯洲只會想——為甚麼是你罰我?憑甚麼是你?

齊硯洲服從的從來不是規矩;只是因為那時候的他還沒有力量反抗制定規矩的人。

這一點讓程宗極其不喜歡。

因為程宗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個人聰明、狠毒、有野心,都不可怕,程家的男人本來就不能沒有這些東西;真正可怕的是,一個人擁有這一切,卻不相信任何秩序。

程景川得到程家,所以他從小學的是怎麼守住它。

齊硯洲甚麼都沒有得到,所以他很早就學會了另一件事——沒有甚麼東西天生屬於誰。

誰拿得到,就是誰的。

齊硯洲很早便明白,在程家,哭或者憤怒都沒有用;只有讓別人付出代價,才有用。

真正讓一切徹底失控,是在齊硯洲十七歲那一年。

那幾年正值程家內部權力重新洗牌,一個延續百年的家族,最怕的從來不是外敵,而是裡面的人先爛掉,程家也一樣。

幾代人繁衍下來,旁支、姻親、舊部盤根錯節。有人靠祖蔭吃飯,有人借著程家的名頭在外面斂財,還有人已經把手伸進集團內部,利益輸送、關聯交易、侵吞資產。

程宗對此一向只有一個態度:清。

程景川後來接手程家,很多做事方式其實都與父親一脈相承。

這與程家幾代人的生存方式有關。

程家祖上起於晚清的江南錢莊與航運,民國時做過實業、碼頭和遠洋貿易;再往後,一支從政,一支經商。到了程宗這一代,國內已經橫跨金融、地產、製造與基礎設施,海外則保留著航運、貿易、礦業和資產管理平台。

程家真正看重的,從來不只是錢,而是「家」。

中國人的家族觀念里,有一種很深的東西——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可以敗在自己手裡,卻不能被外人拿走。

那叫守業,也是程宗一生最深的執念。

偏偏就在程家內部最不穩定的時候,十七歲的齊硯洲動手了。

他人在英國,卻並不是一個人,齊硯洲在學校里結識的幾個朋友,出身都不普通。

有人來自倫敦的對衝基金家庭,有人的父親常年替歐洲富豪管理離岸資產,還有一個出身英國老牌家族,家族財富早已不復鼎盛,在倫敦金融城留下的人脈卻依舊盤根錯節。

他們那時候都太年輕,年輕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碰甚麼,可也正因為年輕,他們對風險有一種近乎傲慢的輕視。

齊硯洲與他們不同,他不是為了刺激,他知道自己要甚麼。

關於程家的公司、海外資產、內部矛盾和最容易被市場攻擊的位置,全部由他提供。

另外幾個人替他找賬戶,找通道,找真正能夠把交易做出去的成年人。

他們通過不同券商賬戶和離岸主體,提前建立程家旗下幾家海外上市公司的空頭倉位,再一點一點把程家內部的問題放給市場。

十七歲的齊硯洲那時候還不懂得怎樣真正操縱一場資本戰爭。

但他已經懂了一件事,一個人的力量很小。

別人的父親、別人的家族、別人的錢、別人的關係——只要能夠為他所用,就都是他的力量。

這大概也是齊硯洲第一次真正理解,甚麼叫資本。

短短數周,程家幾家海外上市公司的股價接連暴跌,部分質押倉位逼近警戒線,銀行開始重新評估授信,原本藏在程家內部的矛盾也被市場同時放大。

十七歲的齊硯洲第一次出手,就差點引發一場連鎖踩踏。

可他畢竟只有十七歲,做事足夠狠,收尾卻還不夠乾淨。

程宗最終還是查到了齊硯洲,準確地說,他沒有先找到齊硯洲。

他找到了齊漣。

齊硯洲在英國動手以後,就已經意識到事情遲早會敗露,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替自己找退路,而是想辦法把母親接出去。

他讓齊漣離開國內,機票、住處、接應的人,他都已經提前安排好了。

齊漣原本應該飛往倫敦,可她沒有走成,去機場的路上,程宗的人先一步攔住了她。

程宗那時候並沒有想殺齊漣,至少最開始沒有。

他只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讓齊硯洲停下來的東西。

齊硯洲可以不要程家,可以不要錢,可以不要那個所謂程家二少爺的位置,甚至連自己的命都未必多麼在乎。

可他不能不要齊漣,程宗太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扣下了她,他要齊硯洲停手,然後從英國回來。

在程宗看來,這甚至算不上甚麼殘忍的手段,這是教訓。

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借著幾個朋友和家裡的資源,就敢把刀伸向程家,他必須讓齊硯洲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聰明就可以做。

你既然動了程家,程家自然也可以動你最在乎的東西。

程宗等著齊硯洲低頭。

齊漣卻比他更早看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她還活著,齊硯洲就永遠有軟肋。

這一次是程宗,下一次還會有別人。

她這個母親活在世上一天,就可能有人拿她去逼齊硯洲回來,逼他認輸,逼他重新跪回程家的門裡面。

齊漣這一生聰明,也貪心。

她曾經以為只要替兒子爭到足夠多的東西,他就能在程家站住,直到最後,她才終於承認自己錯了。

齊硯洲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程家給他一個位置,而是離開程家。

所以齊漣做了她這一生最後一個決定,她沒有讓程宗等到齊硯洲回來。

她死了。

後來關於那一天究竟發生了甚麼,程家很少有人再提。

程宗沒有下令殺她,甚至在齊漣出事以前,他已經交代過下面的人,不能讓她死,可她還是死在了程宗手裡。

至少齊硯洲這一生,都是這樣認為的。

程宗後來也從來沒有真正替自己辯解過,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不是他把齊漣扣下來,如果不是他想拿一個母親去逼她十七歲的兒子低頭,齊漣那一天原本應該已經坐上飛往倫敦的飛機。

所以這不是謀殺,也很難稱得上意外。

程宗沒有要她的命,可他把她逼到了一個只能用命替兒子斬斷退路的位置。

很多年以後,程宗才真正明白,那大概是他這一生最錯誤的決定。

他原本只是想給齊硯洲一個教訓。

最後卻親手教會了那個十七歲的孩子一件更可怕的事——從今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威脅他。

因為齊漣死後,齊硯洲再也沒有回過程家。

程宗派人去了英國,學校、住處、銀行賬戶、幾個與他來往密切的同學,全部查過。

沒有人找到他,他就像突然從倫敦消失了,程宗沒有停止找他,最初是找,後來是追,再後來,連程家自己的人都漸漸認為齊硯洲可能已經死了。

那時候的倫敦並不缺一個無人在意的年輕亞洲面孔。Soho、King039;s Cross一帶夜裡魚龍混雜,酒吧、地下賭場、毒品和街頭犯罪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沒有家,沒有合法穩定的收入,又被人追著,死在哪裡,好像都不奇怪。

甚至程宗自己,有幾年也逐漸相信——齊硯洲大概真的死了。

直到程景川二十五歲,那一年,他已經全面接手程家最核心的產業版圖。

也是那一年,程家出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出在程景川的二叔程啓山身上。

程啓山是程宗的親弟弟,也是程家海外體系里資歷最深的人之一。

他掌管程家在歐洲的一部分航運、倉儲和貿易資產近二十年,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利用程家在各地的多層控股結構,連續多年通過關聯公司做虛假貿易、循環融資和資產騰挪。

最致命的不是貪錢,而是他為了掩蓋資金缺口,私下拿程家幾項核心海外資產做了交叉擔保。事情爆出來的時候,其中一家融資平台已經發生實質性違約,幾家銀行幾乎同時啓動追索程序。

更麻煩的是,程啓山這些年為了不斷填補資金缺口,在不同融資主體之間做了大量交叉擔保。一旦交叉違約條款被全面觸發,風險就不再局限於一家平台,而會沿著擔保鏈迅速向整個歐洲資產體系蔓延。

幾項原本與這筆債務毫無關係的優質資產,都可能被拖進去,初步覈算下來,暴露在風險敞口之下的資產規模已經達到數百億。

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

真正讓程家意識到事情不對,是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海外市場出現了另一隻手。

或者說——那只手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它已經在程家看不見的地方,存在了很多年。

通過基金、殼公司、離岸SPV和不同名義的投資機構,對方一點一點收購程家海外公司的債權、少數股權,以及幾筆原本根本沒有人在意的不良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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