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你還愛我嗎?
回去的路上,林妧一直望著窗外。
車窗外的燈影一段一段掠過,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為甚麼一直沒有答應齊硯洲去洲衡。
捨不得謝承驍,當然是其一。
而其二,今晚的齊硯洲自己證明瞭這一點。
他一點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溫和。
林妧以前一直看不透他,不管是他的說話還是行為,總是留著餘地。
可一個能夠把洲衡做到今天的人,怎麼可能真的這麼好說話?
那種若有若無的不協調感,才是林妧一直不願意靠近他的原因。
謝承驍和他完全不同,謝承驍的鋒利幾乎從不遮掩。
他要一個項目,就是要;不滿意一個方案,會直接推翻;想從別人手裡拿東西,也從來不介意讓對方知道自己在搶。
他強勢、驕傲,甚至有些霸道,可謝承驍的邏輯很好判斷。
齊硯洲不是。齊硯洲甚至可以讓你以為,他和你站在同一邊。
他會替你拉開椅子,會笑著聽你說話,會給你遞一杯酒,也會在你拒絕他的時候若無其事地說一句沒關係。
然後轉過身,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把路改了。
等你走到最後,才發現所有岔路都已經被他悄無聲息地封死,只剩下他想讓你走的那一條。
想到這,林妧松了一口氣,至少她知道以後去到洲衡該怎麼和他相處。
以後,倒是不能在明面上這麼防著他了,她要比他更會演戲。
該笑的時候笑,該相信的時候相信,該讓他覺得她放下戒心的時候,她甚至可以比現在更親近他。
真正要防的東西,藏在心裡就夠了。
也好,至少她撕開齊硯洲那張溫和漂亮的面皮,看見了真正的東西。
這個男人的判斷力、耐心、對人性的把握,都在她之上太多。
還有一點林妧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甚至是在她自己的價值體系里,不合理的部分:她明明不信任齊硯洲,甚至覺得他陰暗,為甚麼他靠近的時候,她還是會緊張?為甚麼她會注意他的手、聲音、氣息、身體距離?為甚麼明知道齊硯洲在故意逗她,可是她還是會被影響?
越是無法用理性解釋的東西,對她來說越危險。
在這個世界上林妧最討厭的東西就是失控,遠鴻讓她在判斷上失控。
而齊硯洲對她調情,讓她在身體上失控,八年前那件事讓她在信息上失控。
可是,今天晚上,她的確在齊硯洲那裡嘗到一種解放感。
林妧忽然又想起見到齊硯洲的第一面,她把他當成了程景川。
她愛程景川太久了。
程景川幾乎參與塑造了她對成年男性魅力的最初模板:成熟、強大、克制、掌控力、見過世面,以及一種她年輕時無法完全看懂的複雜性。
她的審美和慾望早就留下了程景川的痕跡。
而齊硯洲,36歲,成熟,危險,漂亮,有權力,有閱歷,極其會控制人與場面,而且他對自己釋放的是一種非常明確的男性興趣。
她又不是沒有性慾的人。
她在理智上判斷「齊硯洲危險、不能信」,身體上卻被吸引,非常正常。
林妧覺得,應該是自己的潛意識里識別出了這種「熟悉的男性魅力」,理智卻知道眼前這個人完全陌生?
這確實讓她感到非常刺激。
她可以喜歡齊硯洲的臉,喜歡他的氣息,甚至在他靠近時產生一些不受控制的反應,卻不代表她會把自己的判斷權一起交出去。
她太清楚身體的反應和一個人的判斷是兩回事。
車子緩緩停在路邊,林妧下了車,一個人沿著熟悉的路慢慢往家走。
夜已經很深了,風裡帶著一點涼意。
她走得不快,直到不經意抬起頭,腳步忽然停住。
兩百米外,站著一個人。
隔得太遠,她其實看不清他的臉,可林妧還是僵在了原地。
大概過了幾秒,也可能更久,那個人動了,他朝她走過來。
一步一步。林妧沒有動。
程景川已經在這裡等了快兩個小時。
起初司機把車停在路邊,他坐在後座,後來又覺得太顯眼,讓司機開遠了幾百米,自己下來等。
他不知道她甚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甚麼。
直到剛才那輛車停下,林妧從車里下來。
從她關上車門,到一個人慢慢走過來,再到她終於抬起頭髮現他。
程景川一直看著她。
4年?5年?程景川算不清楚他們多久沒見面了,這些年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程景川雖然在照片里經常看她,畢業的照片,出席活動的照片,在華晟的照片.....
但現在看到真實的她,她就站在那裡。
長髮披在肩頭,臉頰泛著淡淡的紅,似乎剛從很暖的地方回來。
她望著他,神情怔怔的,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
程景川的心柔軟一片。
夜風微涼,星星綴滿夜空。
程景川走到距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不能再近了。
至少在她允許以前,不能。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程景川看著他的小元寶,沈寂太久的心開始重新跳動。
她的眉眼長開了,更漂亮了,卻還是他的小元寶。
他看到到她的眼睛里閃過萬千種情緒,有愛,恨,疑惑,委屈還有傷心難過。
程景川的心被揪起,他想走過去,把她一把抱進懷裡;他想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姑父在這裡。
可他最終甚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
林妧也一動不動,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眼睛開始發酸,眼前的人也漸漸蒙上一層很薄的水汽。
真的是程景川。
不是她在走廊里看錯的背影,不是夢,真的是他。
她想喊他一聲。
可他離她這麼遠的距離,能聽清她的聲音嗎?
林妧猶豫片刻,向程景川走過去,最後停在他面前,只剩一步之遙。
近到她終於可以仔仔細細地看清他的臉。
她該說些甚麼?為甚麼不來找我?姑姑到底是怎麼死的?你當年為甚麼甚麼都不告訴我?
還是程景川,我恨你。
可真的站到他面前,她忽然一句都不想問。
比起說話,她更想摸摸他的臉。
她想親親他。
沈默了片刻,林妧只是仰起臉看著他,問了一句。
「你還愛我嗎?」
問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嗓子發緊。
程景川以為她會問很多,質問他或是恨他;程景川已經做好了轉身就走的準備。
可他沒有想到,她見到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他愛不愛她。
程景川毫不猶豫地點頭。
林妧輕輕呼出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又問:「這些年,你有沒有過其他女人?」
程景川剛要開口,林妧又離近了幾分,拿手抵住他的唇。
她搖了搖頭,落寞地說,「你別說了。」
程景川包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一直看著她:「沒有。」
他回答的很簡短,其實程景川還想繼續說下去;他想告訴她,元寶,姑父愛你,這些年姑父一直在想你。
林妧眼睛亮了一下,看他在親自己的小手,她有些害羞。
畢竟很多年不見了,還是有一些陌生。
不過她沒有阻攔。
她仔細的看著程景川,看他有沒有皺紋,有沒有白頭髮。看他是不是已經老了?
可是沒有,程景川依舊很好看。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卻比真正三十出頭的男人多了太多歲月沈澱下來的東西,看上去更有魅力更成熟了。
林妧看痴了。
「姑父….」 她喊了一聲。
程景川終於忍不住,低頭吻她的唇,他吻得特別輕柔。
林妧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氣息,唇瓣還有些微涼。
幾年的光陰在這個吻里變得很長,又很短。
直到嘴唇分開,她仍舊有些恍惚。
然後,她越過程景川的肩膀,看見了不遠處的人。
路燈下,謝承驍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妧怔住,謝承驍沒有走過來,他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臉上甚至沒甚麼太明顯的表情。
可林妧太熟悉他了,她知道他生氣了。
而且是很生氣。
程景川順著她的視線回頭,也看見了謝承驍。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短暫碰了一下。
最後還是程景川先收回視線,他輕聲開口:「元寶。」
林妧看向他。
「洲衡不能去。」
剛才殘留在她眼裡的柔軟微微凝住。
程景川繼續道:「齊硯洲這個人,不能信。」
林妧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可是程景川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林妧盯著他,忽然想起甚麼:「你知道我在查甚麼?」
程景川看著她:「知道。」
林妧呼吸停了一瞬,她向前半步,盯著他的眼睛。
「那你願意告訴我嗎?」
程景川沈默了。
林妧亮起來的眼睛,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們剛剛甚至還能站在這裡接吻,可原來有一件事,從來沒有變過。
只要她走到林芳面前,程景川就會沈默。
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林妧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她轉過身,朝謝承驍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