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枯敗
被好幾雙眼睛盯著,明霏腳步滯了滯,有點進退兩難。
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帶著一身無處安放的尷尬,跟著一旁的護工走了進去。
護工徑直走向病床一側,小心扶住床上的男人後,對季凜說:「來,小伙子,跟之前一樣,幫我給你姑父翻個身」
對於她的突然出現,季凜既沒有訝異,也沒有質問,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隨後便收回視線,重新落回病床上,伸手輕輕掀開蓋住周懷信下半身的薄被。
明霏這才看清楚,薄被之下的殘缺。
季凜的姑父本就身形瘦削,上半身單薄嶙峋,可雙腿比上身還要枯瘦得多,肌肉已經萎縮,皮肉薄薄地裹在骨頭上。
兩條下肢垂在床面,沒有一絲鮮活的張力,更醒目的是上面盤踞著的數道縱橫交錯的疤痕。
像早已失去生機、乾枯發硬的枝丫。
讓人觸目驚心。
季凜彎腰握住床上周懷信的小腿,開始配合護工的節奏,幫他緩慢活動著僵硬的關節。
她在這時很有眼力見,悄悄退至房間靠牆的角落,後背輕輕抵著冰涼的牆面,安靜站在陰影里。
周懷信被動地躺在床面,任由護工和季凜搬動四肢,被輕輕翻來轉去。
他仰著頭,盯著前方的白牆發呆。
這麼多年,他眼睜睜看著肌肉一點點消融殆盡,只剩下枯瘦的骨架,無論旁人怎麼活動他的雙腿,他也早就感受不到半分知覺。
如同一根爛在地裡的腐木,漫長無望是他每分每秒,內心真實的寫照。
明霏怔怔地看著,或許是她的視線凝地太久,以至於驚擾到了他,床上的男人像是察覺到了甚麼,緩緩抬了眼。
視線驟然相撞。
一瞬間,那份沈在眼底的、積壓的絕望,穿過空氣,直直爬到了她的身上。
淡淡的窒息感浸了上來,明霏的呼吸跟著一滯,腦袋下意識一歪,撇開了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康復訓練總算停了下來。
季凜重新給周懷信的下半身蓋上了一層薄被,把那些殘缺的,衰敗的,沒有生機的枯肉統統掩住。
在他起身的瞬間,額角不知何時滲出來的那一層細密的薄汗,就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他抬手隨意抹了一下額頭,又甚麼都不見了。
護工將康復器械一件件收好,輕聲打了個招呼,拎起包退到門外。
房門輕輕合上,「咔嚓」一聲鎖舌扣緊,病房裡瞬間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空氣再次凝滯。
季凜終於轉過身,目光直直看向還靠在牆角的明霏,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明霏癟了癟嘴,心裡悶了一下,只覺得他是在明知故問。
她會出現在這裡,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她做了不厚道的事唄
可她的本意只是想看他經常偷偷摸摸的消失是為甚麼。
話卡在喉嚨里,她無意識的咬著下唇,正要開口解釋。
還沒等她吐出半個字,病床上傳來一道沙啞疲憊的聲音,是季凜的姑父先開了口。
「你就是明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