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太子攔路
書房裡只有筆鋒划過絹帛的沙沙聲,和很輕的、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喘息。
就在御書房內春潮一片的時候,太子楚懐瑾就在殿外。
那日,太子去御書房找皇帝議事,卻被周福安攔在殿外。老太監笑得謙卑,說皇上連日勞累,剛歇下了,請太子殿下過一個時辰再來。楚懷瑾不疑有他,便繞到御書房後身想尋個清靜地方等著,誰知剛繞過那排海棠樹,他就聽見了。
殿內傳出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似的,可他耳力太好,好得能將每一聲都聽得分明。
先是父皇低沈的喘息,沈而緩,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然後是一個男人的呻吟聲,細細的、顫顫的,想壓又壓不住,像貓兒被踩了尾巴似的,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從窗縫里溢出來。
楚懷瑾的腳步釘在原地,小腹一陣發緊。他聽得出那是男人的聲音,年輕的男人,很軟,很嫩,叫得一聲比一聲碎。
「皇上……嗯……奴才受不住了……」
那聲音像一根羽毛,搔在他心尖上。他站在御書房後身的海棠樹影里,隔著半掩的軒窗,聽得口乾舌燥,連呼吸都不敢放大。裡面的人分明是清醒的,卻連哀聲都不敢高,那壓抑著的哭吟比任何浪叫都更能撩動太子未曾紓解的躁動。
他聽了一陣,直到殿內動靜減弱,才繞回前頭候著。
等了片刻,殿門從裡面打開。楚懷瑾看見一個白淨的小太監站在門邊,身量纖細,低垂著頭,頸項的線條柔韌得像一截嫩藕。門外的白光打在他身上,將他滿面未褪的潮紅照得無處遁形。那小太監的嘴唇潤著一層水光,眼角紅得厲害,步子虛浮,幾乎連門檻都邁不穩。楚懷瑾的目光順著他的臉往下滑,落到他微微打顫的雙腿上,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日跟皇帝說了些甚麼,他已記不清了。但他卻清楚地記得自己離開御書房時,那個小太監說「奴才送殿下。」聲音又輕又啞,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軟。楚懷瑾就認出了這個聲音,方才在殿內哀哀喊著「受不住了」的那個聲音。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嗯」了一聲,說不打緊,讓小太監回去伺候父皇。可他心裡知道,自己從那一刻起,就記住了這張臉,記住了那句話,記住了那股若有若無的、從殿內飄出來的腥甜氣味。連夢里,那道聲音都時不時會冒出來,攪得他醒來時滿身是汗。他想不通,這個小太監究竟有甚麼本事,能讓父皇和丞相都為他著迷。
現在,這個人就在他面前。
沈玉低著頭,睫毛還在微微發顫,臉色雖然比方才在太醫院時好了一些,但仍透著一股病態的潮紅。他的呼吸很淺,像是不敢用力吸氣。那雙腿還在微微地抖,站得並不穩當。
楚懷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陣,忽然開口:「抬起頭來。」
他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玉的睫毛顫得更加厲害了。他害怕太子察覺他的異樣,腦子里亂糟糟的,像被人灌了一碗沸水,從耳朵一直燙到腳底。他緩慢地抬起頭,對上楚懷瑾清亮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多少情緒,卻像能一眼把他看穿。
「從哪兒來?」楚懷瑾問。他語調隨意,像在間聊,又像在審問。他知道沈玉方才去了太醫院,卻還是問了。沈玉的嘴唇動了動,低聲答道:「回殿下,奴才方才從太醫院過來。」
楚懷瑾微微挑眉,沒有再追問太醫院的事,只道:「去御書房替本宮通報一聲,就說太子求見父皇。」
沈玉領命,躬身行禮,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腿仍在發軟,走得並不快,可落在身後的楚懷瑾眼裡,那背影卻格外耐看。墨綠色的袍子被晨風撩起一角,露出內裡一小截裹著里褲的腿,細瘦而修長。他的腰很細,走動時有種弱不禁風的擺動,像是隨時會跌倒,卻又勉強撐住了。楚懷瑾盯著他的背影,目送他走遠,直到他消失在御書房的方向,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立在廊下,等著。
片刻後,沈玉小步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低著頭道:「皇上請太子殿下入內。」
楚懷瑾沒有立刻動。他看著沈玉垂著的眼睛,忽然向前邁了一步,靠得極近。沈玉吃了一驚,腳下退了小半步險些不穩,卻被楚懷瑾一把握住了手腕。太子寬大的衣袖罩住他的小臂,那力道不重,卻很穩,將他牢牢定在原地。沈玉聞到清甜的草木香氣,混著極淡的墨味,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兜頭罩下來。
「你方才在路上,可是腿軟了?」楚懷瑾低聲問,尾音微微上挑,帶著某種叫人難堪的認真。沈玉的耳尖瞬間紅透,他想抽回手,又不敢真的用力。太子的手指收緊了些,指腹按在他腕骨內側,像摸到了他急促的脈搏。「奴才……只是體虛。」沈玉的聲音細如蚊蚋。
楚懷瑾松開了他的手腕,指尖卻順著他袖口若有若無地滑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體虛就去太醫院裡好好瞧。」他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平淡,臉上不見半點異樣,像剛才那一刻的失序從未發生。
沈玉暗暗松了一口氣,轉身前,他瞥見楚懷瑾的喉結動了一下,很快,像是嚥下了甚麼,又像只是巧合。他不敢多看,低著頭往御書房走去。
他進到御前時,皇帝正端著茶盞,見他進來,抬眼一掃,先落在他的衣袍上,又落到他微濕的鬢角。「去了這麼久。」皇帝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沈玉忙跪下請罪。
皇帝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如常:「起來吧。站到朕身邊來,替朕磨墨。太子待會進來,你要有分寸。」
沈玉起身應是,走到御案旁,重新撩袖研墨。墨條在硯台里慢慢打著圈,細膩的聲響在殿里散著。他的手指還在抖,可面色已恢復了些,只餘耳尖一抹紅。皇帝眼角餘光看著他,面上不動聲色,手指在扶手上輕敲了兩下。殿門外,太監的通報聲傳來,楚懷瑾緩步進殿,行大禮,起身,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沈玉身上掠過,又沈沈地落在皇帝身上。
「兒臣見過父皇。」楚懷瑾袖著手,姿態恭謹。
沈玉立在皇帝身側,目不斜視,手下一圈一圈地磨著墨,耳膜里卻儘是太子的聲音。那清朗的少年音,此刻在寬闊的殿宇中顯出另一種沈穩。他不敢去看楚懷瑾,可他知道楚懷瑾從進殿起便沒有朝他看過一眼。這反而讓他一陣沒來由地心慌,像是暴風雨前,水面反而平得能映出人影。
皇帝和太子商議朝事,沈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隻握著墨條的手又麻又酸,後穴的藥膏好像又開始往外滲,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里褲後腰處一縷濕涼。他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逼自己專心磨墨。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皇帝說:「行了,你先回東宮吧。」
楚懷瑾領命退下。
這殿里瞬間靜得可怕,連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龍椅上,闔著眼,像是在閉目養神。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今晚你早些過來。」像命令,又像一句嘆息。
沈玉低低應了聲「是」,繼續垂著頭磨墨。御案上那方硯台映著窗外斜照進來的光,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