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
「意料之中。」凱瑟琳嗤笑著擺擺手,「我就知道是這樣,雷德溫家十分記仇,我從來沒指望他們安安分分。」凱瑟琳拿起羽毛筆勾勾畫畫起文件,看樣子很不在乎這點騷動,「先安撫就好,實在不行再鎮壓警告。」
柯林坐在座位上就安靜聽著,凱瑟琳看他還沒走,以為他還有話說,結果他反而喝起了溫妮上的茶,凱瑟琳挑挑眉,雖然她對柯林關心政事的轉變喜聞樂見,不過她不覺得以柯林的本事還需要向她請教甚麼,畢竟都能在雷德溫家安插眼線,雖然很可能因為丹尼爾暴露已經被拔除了,但是之前能安插進去也是一種本事。
「還有事?」凱瑟琳抬起眼看他。
柯林低頭喝茶,「沒有。」
凱瑟琳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重新低下頭去翻文件,她隨手抽了一封放在最上面的信,以為是塞德里克的回信,那孩子自從那日在馬車前轉身離開後,又是音訊全無,她展開信紙,目光掃過第一行字,就是盧卡斯的彙報。
「伊文殿下已離宮,沿老路往教堂方向去了,只有我一人隨行,輕騎簡裝,臣攔不住,請王后殿下示下。」
柯林端著茶杯,沒有錯過凱瑟琳的表情變化,先是皺眉,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接著她忽然站起來。
「溫妮!」
溫妮從門邊快步走近,「殿下?」
「備馬,帶上人。」凱瑟琳的聲音急促,「伊文去找埃德蒙了,他去了那條路。」
「母親要去找伊文?」柯林站起身,擋在了她面前。
凱瑟琳皺著眉,忽然想起塞德里克那晚的話,但她沒時間了,更沒心情解釋。
讓開。
氣氛非比尋常,溫妮無聲退到了門口,朝屋內所有侍從和侍女抬了一下手,書房門合攏,屋子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母親,這是很難得的時機。」
凱瑟琳攥著信紙的手指收緊了,她盯著柯林的臉,很訝異他能知道刺客的事情,然後她忽然明白過來。
是你引誘伊文去找埃德蒙的。
柯林沒有否認,信封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地上,凱瑟琳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領,聲音都在顫抖。
「你瘋了嗎,那是你弟弟,柯林,那是你的親弟弟!」
哪怕她早知道柯林和埃德蒙一樣嗜好殺戮,可是卻從未想過他會選擇手足相殘。
「母親不相信伊文嗎?」柯林被她攥著衣領,低頭看著她,「那些人的目的是埃德蒙,不會多生事端,母親是不相信伊文能突破重圍,還是不放心伊文可能會救虛偽的父親。」
凱瑟琳錯愕,她終於明白柯林想要的甚麼,也終於感受到他的計謀是如此的……殘忍,她再也不敢耽擱就要離開。
柯林伸手擋住了門,聲音追了上來,母親,你在害怕嗎,害怕自己付諸一切希望的人,最後還是會選擇背叛你。
閉嘴。她的聲音低沈。
但柯林還是固執地說下去,他第一次忤逆了自己的母親,迫切想要證明自己的正確。
如果他像選擇丹尼爾那樣選擇埃德蒙——
我說閉嘴!
柯林沒有停。
那他就不配做您的兒子!
啪的一聲,凱瑟琳的手落在他臉上,力道大得他的頭偏向一側,柯林的臉頰迅速浮起一道紅痕,屋內沈寂下來,凱瑟琳呼吸急促,眼眶發紅。
「所有人都有資格說這種話,塞德里克也好,萊利安也好,所有人都有資格,唯獨你不行。」凱瑟琳的手指戳著他的心口,面紅耳赤。
哪怕只是一點能夠離開輪椅的徵兆,她絕不會這樣決絕地只將希望投放給伊文,因為柯林,是除了伊文外與她最相像的孩子。
「柯林,是你先讓我看不到希望的。」凱瑟琳說到這裡哽咽起來,但還是咄咄逼人,「你只是坐在那把輪椅上,一次又一次將我從伊文身邊叫走,但你沒有一次真的站起來,沒有一次告訴我你能站起來,你只是享受著我的愧疚,看著我主動走向你!
她作為母親,怎麼會不知曉自己孩子所承受的疼痛,所以哪怕數次被他那些蹩腳的藉口從伊文的教育中被叫走也當做不知道,可日復一日,他還是像個不成熟的孩子一樣耍著這樣的把戲,最後甚至缺席家庭教育。
這是多麼惡劣的孩子啊。
凱瑟琳看著柯林,眼淚落下來,你這樣的孩子,柯林,你這樣的孩子……怎麼配說出資格這種話。
話落,凱瑟琳抬步,與他擦肩而過,再也沒有回頭。
馬車在樹林里顛簸得厲害,凱瑟琳緊緊攥著溫妮的手,溫妮沒有抽出來,只是用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好在一路上沒有打鬥的痕跡。
「再快些。」
溫妮朝車夫又催了一句,最後他們來到密特拉山,前面是山路,馬車已經上不去了,凱瑟琳提著裙子下了車,攀著溫妮的手臂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空氣里開始出現不一樣的味道,鐵鏽味混著泥土的潮氣,同時山路兩側開始出現斷掉的箭桿,以及斷刃。
溫妮能感受到凱瑟琳手心的溫度正在變涼,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卻越來越大,凱瑟琳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近乎是駐足不前。
「殿下……」
凱瑟琳看著前方的山路,忽然不敢走了,她害怕自己走過去,會看見伊文躺在地上,她將他從襁褓養到這樣大,絕對無法接受失去他。
可這正是柯林的殘忍之處,如果伊文活著,但卻為了拯救埃德蒙而受傷,這同樣讓她恐懼。
伊文是那樣的單純善良,凱瑟琳也曾擔憂過,可從未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躊躇和害怕,他的單純很可能會毀了她所籌謀的一切。
「溫妮。」凱瑟琳開始發抖,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溫妮眼熱起來,用力握緊了凱瑟琳的手指,然後往前邁了一步,扶著她一起往前走,她們踩過那些折斷的樹枝,繞過倒在路旁的屍體,有穿著深色兜帽的,也有穿著王室護衛甲胄的。
最後她們看見了伊文,還有站在伊文旁的埃德蒙,比起伊文簡單包扎的手臂,埃德蒙甚至只有衣袍上沾著灰塵,其他完好無損。
凱瑟琳垂下手,終究還是那樣的結果,她付諸一切,深愛著的孩子救了她此生最恨的男人。
埃德蒙偏過頭,察覺到埃德蒙的視線轉移,伊文轉過身,順著埃德蒙的目光看過去,見到凱瑟琳,面色根本藏不住喜色,然而他的母親的臉上只是沈默,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母親……」
伊文怔愣著,而他更沒想到往後的每一天,他都將為今天自己沒能拋棄拯救父親的本能而懊悔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