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友
所以您真是為了報復林登家嗎。
黛拉攥住凱瑟琳的手腕,撐著那一點力氣仰起臉,脖頸上被緊攥著的領口勒出紅痕,眼淚滾下來砸在凱瑟琳的手背上。
是我的錯,是我沒有藏好那封信,才讓繼母看見,借此向陛下告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可丹尼爾……他是無辜的……
那我呢!
凱瑟琳面色漲紅,眼底漫上一層水光,但那股水光很快就被怒火燒乾了,只在眼眶邊緣留下一道濕痕。
你的兒子無辜,那我的父母!我的家族呢!
凱瑟琳看著黛拉的臉,逐漸和自己記憶中那張稚嫩的面孔重迭起來,可說到底,她們還是不一樣了,二十多年了,赫斯特家族血肉模糊的屍體堆在她們中間,誰也跨不過去。
然而她並非是為了報復林登家才對丹尼爾漠視不理,只是王室絕對不能出手,否則伊文將永遠帶著這個污點,無論真相如何,此後每一次競技所有人都只會記得他曾用了何等下作手段,哪怕那是她這個母親自私的舉動。
但她無心解釋這些,太多年了,已經過去太多年了,她曾經有多愛黛拉,就有多恨她和恨自己,她和母親父親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回到北疆,是愚蠢的自己給林登家送去了把柄。
凱瑟琳松開了手,黛拉無力滑坐在地上,溫妮看著兩個人,憂心忡忡,這不是她可以私自介入的,這是兩個故友的決裂,也是兩個母親的對峙。
我會讓人調和,盡可能讓雷德溫家的調查按流程走,不過我要提醒你,這是王室看在林登家忠心耿耿的份上給予的體恤,不是包庇。
凱瑟琳不再看她,黛拉跪坐在地上,眼淚無聲砸落,她們之間這場對峙將永無止境,等待著她們的,只會是糾纏不休的恨意。
日暮降臨,屋內的地毯已經清理乾淨,可溫妮看著那面地毯,總覺得那被屬於母親的淚水浸濕了的地毯,是永遠無法被清理乾淨的。
凱瑟琳坐在主位上,身體陷進椅背的陰影里,溫妮點著燈盞,燭火在玻璃罩里跳動著,凱瑟琳這才直起身,臉龐重新出現在燭光里,表情已經恢復如常,她嗓音沙啞。
宴會那晚出入二樓的人員名單,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核查中。
溫妮,你最近很不對勁。
凱瑟琳偏過頭看她,溫妮的睫毛猛地一顫,凱瑟琳眸光一凜。
把名單直接給我,現在。
溫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凱瑟琳胸口喘不上氣,盤踞在心口一整天的寒意湧了上來,她緊緊盯著溫妮。
是不是你。
溫妮臉色煞白。
雷德溫家怎麼會這麼快知道丹尼爾,還有宴會那晚的事,還有誰比我身邊這位侍女長更清楚。
溫妮一下子跪在地上,王后殿下——
真的是你?凱瑟琳不可置信,從椅子上站起來。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溫妮搖著頭,她說不出口,只能哭著拽住凱瑟琳的裙子,這是她第一次對她的主人這麼放肆大膽,可她沒辦法了,她的主人就要離她而去。
凱瑟琳頭腦發蒙,踉踉蹌蹌後退著,拔出了書櫃上那柄裝飾用的長劍,劍刃出鞘時發出一道細長的金屬摩擦聲,她舉劍指著溫妮。
你怎麼能背叛我?凱瑟琳哽咽了,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她抬手用手背往上擦掉,可眼淚越擦越多,然而她不肯移開劍,徬彿這樣就不用承認,她在向溫妮索求著甚麼。
溫妮滿臉是淚,跪在地上匍匐著過去,小心翼翼膝行靠近凱瑟琳,她主動抬起臉,將脖頸對準刀尖,姿態如過往一樣全然的包容。
她並不害怕,她內心脆弱的主人只是在尋求她的庇護,甚至是在渴求她的忠誠。
凱瑟琳瞳孔驟縮,立刻偏離了一些刀尖,溫妮淚眼朦朧,「王后殿下,我絕不會背叛您。」
凱瑟琳傷心欲絕,執著地不肯移開劍,聲聲顫抖地質問她,「那到底是為甚麼,你為甚麼不給我名單,這是雷德溫家的把戲對嗎,是婭妮想折磨我,果然,果然……她和埃德蒙是一個血脈……
凱瑟琳身體繃得僵硬,止不住地劇烈顫抖,手裡的劍身也抖著,金屬碰撞的聲音細碎地響著。
溫妮心痛不止,雙臂用力抱住凱瑟琳的雙腿,「不是的,不是的,王后殿下,不是的……」
那是為甚麼……為甚麼你們都這樣……凱瑟琳不安地拽著溫妮的衣服搖晃,「為甚麼!為甚麼你們都想折磨我!」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溫妮顧不上會不會被劍刃傷到,圈緊凱瑟琳的腿,試圖以此給予她一些安全感。
凱瑟琳哭出了聲,聲音沒有克制,手裡那把劍也掉在地上,跪坐在地上,伸手去推溫妮的肩膀,推不動就變成砸,一下一下落在溫妮肩頭。
滾開……你滾……我要換一個侍女長……我要換一個,我不再需要你了……」
凱瑟琳徬彿篤定了溫妮背叛了自己,她瞳孔失焦,不斷搖頭自言自語,紅髮黏在濕漉漉的臉側。
溫妮也哭出聲來,抱著凱瑟琳不讓她走,她心急如焚,再也無法隱瞞下去。
「王后殿下,是柯林……是柯林殿下啊。」
溫妮滿心絕望,淚流不止,凱瑟琳的哭聲猛地卡住了,呼吸似乎都頓住了。
是他……那晚和您在一起的人……是柯林殿下。
燭火跳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凱瑟琳跪坐在地上,如墜冰窟,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