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心
柯林再次坐回那張長桌邊時,伊文只覺得礙眼。
今日的辯題是議事廳上周擱置的一項稅賦調整案,即關於南方三郡的羊毛出口稅是否應當上調。」
維克多宣佈時,溫妮同時分發卷宗,塞德里克還未從北方回來,書房裡此刻只有柯林和伊文兩個人,溫妮分給柯林時,眼神閃躲,動作小心翼翼,最後她拿著屬於萊利安的那份卷宗。
「王后殿下……」
「抱歉,我來晚了。」
萊利安姍姍來遲,進來時沒有看任何人,只朝凱瑟琳的位置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然後落座,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凱瑟琳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開始吧。
伊文掃了一眼卷宗就擱下了,靠進椅背里,胳膊交迭著放在胸前,顯然不打算先開口。
羊毛出口稅當然不該上調,南方三郡的牧場主大多是中小領主,稅賦一漲,這些領主只能壓榨佃農和雇工的工錢,羊毛產量不僅不不會增加反而會降低,議事廳提出增稅只想充盈國庫,卻沒有預判雷德溫家通道開放後的連鎖反應。
雷德溫家的通道開放之後,運輸商隊會改道,稅收基數會在半年內下降至少三成,議會只盯著舊路的賬目,卻疏忽了這個漏洞。如果不提早設置關卡維稅賦總額,之後賬目對不上,議會一定會把責任推給王室,說是王后殿下的決策導致稅賦虧空,屆時母親又要替議會收拾爛攤子。
柯林偏過頭,看向伊文,伊文,你說是不是?」
伊文眉毛皺起來,他討厭這個語氣,柯林壓根沒想要他的回答,這只是一個儀式上的邀請,但他看了看凱瑟琳,耐著性子回道,「我在聽,你繼續說就是了。」
主位上的凱瑟琳沒有察覺,她有些心不在焉,因為萊利安。她在猶豫要不要告訴萊利安慶功宴那晚的事,畢竟兩個人總是要更好查一些,可是如果萊利安知道了她被人算計,難保不會失去理智。
凱瑟琳知道萊利安凡事都很冷靜,只是一遇到她的事情就不冷靜了,心性還不夠穩重,但也正是她樂於看到的,只有這樣萊利安才好拿捏。
就像今天的家庭教育,哪怕他再怨恨再憤怒她的拋棄,也只是沈默以對,沒有缺席任何能見到她的場合。
所以母親,我以為這個方案的問題不在稅率本身。柯林的聲音平緩,與其在出口稅上做文章,不如將那三郡的運輸通道打通,從內陸走比走港口便宜兩成,如果能將雷德溫家的那條路也算進去——
雷德溫家的路是想用就用的?伊文打斷了他,母親和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拿下那一紙協議,你坐在書房裡翻兩頁卷宗就能隨口安排?
他和母親想辦法和婭妮交涉時,柯林只是坐在薩本里,甚麼都沒做,怎麼有臉面這樣理所當然地使用雷德溫家的通道權。
柯林沒有爭辯,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提個想法,我整理了一份細則,可以對比舊的官道和雷德溫通道,回頭拿給你參考——」
「用不著,我有自己的幕僚。」
柯林語氣溫和,「我知道你有,但多一個人幫你查漏補缺,總歸不是壞事。」
伊文盯著柯林,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不知道這位哥哥到底是要演甚麼戲碼。
「母親覺得呢?」柯林偏頭看向凱瑟琳,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主位。
凱瑟琳回過神,她剛才一直在想如何查找那晚的人,沒怎麼聽清柯林說了甚麼,敷衍回了一句,「嗯……柯林說得有道理,你回頭將那份細則整理好送到伊文那兒吧。」
伊文臉色變了,全無剛才的從容,母親,他剛才說的那些根本站不住腳,雷德溫家的協議是有限期的,他以為——
伊文。凱瑟琳揉了揉眉心,今天的辯論先到這裡吧,剩下的部分你私下再和柯林溝通。
伊文怔住了,和柯林私下溝通,她以前從不會說這種話,柯林以前連家庭教育的座位都沒有,此刻母親讓他和柯林私下溝通,那意思是柯林以後會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了。
沙漏漏完最後幾粒沙子,家庭教育結束,一直沈默不語的萊利安先行告退,緊跟著的是伊文。
輪椅的輪子碾過石板,伊文知道柯林在後面,於是故意走得更快了些。
伊文。
伊文連停都沒停。
「雷德溫家那個比武賽,你打得不錯。」
伊文轉過身,眉毛挑起來,眼底帶著慣常的輕蔑,「怎麼,你想恭維我?」
「算是吧。」柯林靠在椅背里,灰藍色的眼睛像某種無機質,「不過我聽說婭妮公爵還在查馬鞍的事情,雷德溫家有仇必報,伊文,你可別掉以輕心。」
伊文的笑容僵在臉上。
柯林像沒看見似的,自顧自說著,「但是沒關係,我會和母親一起幫你的,所有的事情我和母親都會替你料理好。」
伊文的拳頭倏地攥緊了,你在暗示我贏得不乾淨?
柯林笑而不語,用沈默回答了他的問題,又是這個意味深長的笑,那一瞬間,伊文的腦子里有甚麼東西一下子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