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分家財二官退步,設巧計二娘傾囊
卻說王小山自那夜看了二娘下身,又被二娘一頓搶白罵了回去,那心裡頭的疑心雖未全消,卻也不敢再提。
可他那股子悶氣無處發洩,便全撒在了二官身上。
白日里稱貨時,二官手快了些,他便冷笑一聲道:「二叔莫急,稱准了再裝,莫把秤砣都稱飛了。」二官手慢了些,他又道:「二叔今日怎的跟個老太太似的?這般磨蹭,天黑前能稱完一擔麼?」二官曉得他是存心找茬,也不與他計較,只悶著頭乾活,心中卻暗暗冷笑:「你這老蠢物,且容你蹦躂幾日,等我把你媳婦連人帶銀子都弄走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小山見二官不接茬,那股子火氣便更旺了幾分。
他上了樓,便對二娘嚷嚷,說二官做事偷懶,說二官稱貨時手松,說二官夜裡睡覺不踏實老翻身吵得他睡不著——樁樁件件,沒一件不是毛病。
二娘只坐在床邊縫衣裳,任他嚷了半晌,方才抬起頭來,慢悠悠道:「既然你看他處處不順眼,當初何苦拉他合伙?如今銀子也投了,貨也進了,難不成還能拆了伙各走各路?」小山被她這一句話堵住了嘴,愣了片刻,梗著脖子道:「拆伙便拆伙!他一個毛頭小子,懂甚麼生意經?趁早拿了銀子滾蛋,省得我看著鬧心!」二娘聽了這話,手中的針線停了一停,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中閃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亮光,隨即又低下頭去,只淡淡道:「這話你與他說去,與我說有甚麼用?我還能替你做主不成?」小山見她沒有攔著,那膽子便大了幾分,當晚便找二官攤了牌。
他坐在店堂里,二官剛稱完最後一筐棗子,正彎腰收拾秤桿。
小山清了清嗓子,道:「二叔,我有句話要與你說。」二官直起身來看他,小山那張老臉上帶著幾分僵硬的笑意,可那眼裡卻沒甚麼笑意,只硬邦邦地道:「我想了想,咱們這合伙,怕是做不長久了。你年輕,有的是本事,何必困在我這小店裡?不如拆了伙,你把本錢拿去,另尋個門路,豈不是更好?」二官聽他這般說,心裡早有了數。
白天二娘已經悄悄給他遞過話,叫他莫要爭執,只順著小山的話頭應下來便是。
他便故作驚訝道:「哥哥這話從何說起?咱們合伙這半年,生意不是做得挺好麼?」小山擺了擺手,語氣不耐煩起來:「好是好,可我這人脾氣不好,怕日後鬧出甚麼不愉快來,反倒傷了咱們兄弟情分。還是趁早拆了,各走各路,彼此都清淨。」二官做出為難的樣子,低頭沈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嘆了口氣,道:「既然哥哥意已決,小弟也不好強留。只是這賬目……」小山聽他松了口,心中一喜,連忙道:「賬目好說!明日請了韓舅爺和朱相公來,當面算清便是,該多少是多少,我王小山不佔你一分便宜。」
「二官點了點頭,不再說甚麼。小山見他應得爽快,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氣,當晚便又上趕著去尋了韓一楊和朱朋友,約好了次日午後來店裡算賬。二娘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等小山上了樓,她只裝作睡著了,待他鼾聲響起,她便悄悄起身,摸黑下了樓,開了後門。二官果然已經在牆邊等著了。」
月光下,二官的臉色有些沈鬱,見了二娘便低聲道:「那老蠢物真要趕我走。」二娘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涼涼的,指尖在他手心輕輕撓了一下,道:「走便走,正好合了咱們的意。你且聽我說——明日算賬時,你只取那三百兩本銀,再拿一百兩貨物,剩下的利錢全部讓給他。他貪財,見你退讓,必定歡喜,自然不會多加刁難。」二官聽了,眉頭皺了一皺:「那利錢可不少,白白讓與他,豈不可惜?」二娘笑了一聲,那笑里帶著幾分狡黠,低聲道:「你當他能留得住那些銀子?我自有法子,一點一點地給你拿回來。」
裡頭滿滿的都是自信與狡黠,心頭那一點不快便煙消雲散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自然信你。」二娘便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口,那唇軟軟的、涼涼的,帶著一絲桂花油的香氣。
她低聲道:「明日你只管裝模作樣地算賬,旁的事都交給我。」次日午後,韓一楊和朱朋友果然來了。
小山在店堂里擺了一張桌子,沏了壺茶,四人圍坐。
小山拿出賬本,遞給韓一楊,道:「舅爺,您念一念,大家聽一聽,看這賬目對不對。」韓一楊便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念起來。
那賬目記得倒也清楚,進項多少,出項多少,利錢幾何,一一分明。
小山半年下來,那三百兩本銀賺了一百五十兩的利錢,加上原有的貨物庫存,總共約莫有五百兩出頭的光景。
韓一楊念完了,將賬本合上,道:「賬目清楚了,如今怎麼分法?」小山正要開口,二官卻先接了話,他拱手道:「韓舅爺,朱相公,小弟有一言,先說在前頭。這半年來,多虧王哥哥照應,小弟學了不少做生意的門道。如今既然要拆伙,小弟也不想計較那些細枝末節的利錢——本銀三百兩,我再取一百兩的貨物,剩下的一百五十兩利錢和余下的貨物,盡數留給王哥哥,權當小弟的一點心意。」小山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隨即那臉上的皺紋便舒展開來,像是被熨斗燙平了一般。
他搓了搓手,假意推辭道:「這……這怎麼好意思?二叔你出了力,該分的利錢還是該分的。」二官擺了擺手,道:「哥哥莫要推辭了,小弟年輕,日後有的是機會賺回來。哥哥年紀大了,多留些銀子防身才是正經。」韓一楊見二官這般大度,連連點頭道:「張賢侄真是個爽快人!王兄,既然張賢侄這般說,你便領了他這份情罷。」小山便不再推辭,那臉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連連道:「好說好說,那就依二叔的意思辦。」當下便讓韓一楊寫了分契,寫明二官取本銀三百兩、貨物一百兩,其餘歸小山所有。
二官在契上簽了押,小山也簽了,韓朱二位作了保人。
小山收了契紙,便讓二娘整治了一桌酒菜,留眾人吃了個飯。
席間小山頻頻給二官敬酒,口中說著「二叔日後若有難處儘管開口」的話,那笑容滿面,完全看不出昨日還在店裡摔秤桿的嘴臉。
酒散了,小山喝得微醺,倒在店堂春凳上便睡了。
二官趁人不備,悄悄上了樓。
二娘正坐在床邊等他,見他進來,便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藍布包袱,又摸出一個小布袋,遞到他手裡。
那布袋沈甸甸的,二官一捏,裡頭是碎銀子,少說也有四五十兩。
二娘低聲道:「這是我攢了兩年的私房錢,你拿去,明日賃店面、進貨,都用得著。」二官接了銀子,正要道謝,二娘卻又將那藍布包袱打開,裡頭是幾件衣裳、一對銀鐲、一盒頭面首飾——都是她平日里偷偷攢下的細軟。
她將包袱系好,塞進二官懷裡,道:「這些你也拿去,當了換銀子也好,留著自家用也好。」二官看著這一包袱東西,心頭一陣滾燙,那眼眶便有些發酸。
他伸手將二娘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低聲道:「你這樣待我,我日後若負了你,便叫我天打雷劈。」二娘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呸呸呸,說甚麼不吉利的話?」
我給了你這些,是盼你過好日子的,不是讓你發毒誓的。
「她說著,從他懷中掙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紅暈,低聲道:」每夜三更,你開了後門來,我在樓上等你。
若怕動靜,便把孩兒放在外間,莫吵醒了那老蠢物便是。
「二官應了,正要走,二娘卻拉住他的袖子,那眼中水汪汪的,帶著一絲不捨一絲撩撥,低聲道:」你就這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