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糾結
蟹殼也上鍋,裡面倒了打散的蛋液,蒸蛋液里混進蟹膏,顏色從淺黃變成橙黃。
剩下的蟹身和腿分了兩批。一批蒜蓉清蒸,一批用黃油芝士焗烤。
灶台上三隻鍋同時冒氣,媽媽圍著圍裙在灶台前轉,左鍋右鍋來回看火候。周樂熙在旁邊打下手,負責把蒜剁碎。
她剁蒜的姿勢像在砍柴,咚咚咚的聲音傳遍整個廚房,被媽媽說了兩次才收斂。
周舟坐在餐廳里擺碗筷,四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中間放了兩碟蘸料。一碟姜醋,一碟醬油芥末。筷子頭朝里放,勺柄朝向同一個方向。
「哥,飲料要甚麼?」
「可樂。」
「媽媽不讓你喝。」
「她還不讓我罵人呢。」
周舟看了我一眼,沒再說甚麼,去冰箱里拿了瓶可樂和一瓶酸梅湯,各倒了兩杯放在桌上。
蒸鍋上汽十五分鐘,掀蓋的時候,整片廚房被海鮮的香氣灌滿。
咸鮮里帶著一絲回甘,蒸汽裹著那股味道往外湧,把客廳里電視的聲音都蓋住了。
媽媽用夾子把大鉗子夾出來裝盤。皇帝蟹的鉗殼被蒸汽催成亮紅色,關節處的殼裂開一小道縫,白嫩的肉從縫里露出來。
焗烤的那盤最後上桌,芝士在表面融成一層淺金色,邊緣被烤出焦褐色的斑點,黃油混著蒜蓉的香氣從盤子里往外湧。
四盤菜擺開,加上蟹殼蒸蛋,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媽媽解下圍裙,拉開椅子坐下來。
「開吃。」
第一筷子給的是大鉗子。媽媽用剪刀把鉗殼剪開,露出裡面整條完整的蟹鉗肉,白得透亮,肉質緊實,表面掛著一層薄薄的汁水。
我夾了一段塞進嘴裡。
鮮!
皇帝蟹的肉比普通的肉蟹厚實得多,咬下去有彈性,纖維之間含著汁,鮮甜從舌根往喉嚨漫上去。
沾一點姜醋,醋香把鮮味逼得更明顯,一絲酸味過後是綿長的回甘。
「怎麼樣?」媽媽看著我。
「人間美味。」
「就你嘴甜。」媽媽夾了一塊蟹身肉放我碗里,「多吃點,長身體。」
周樂熙那邊已經開始啃蟹腿了。她吃東西的方式很豪放,直接上手,把焗烤的蟹腿掰開,用牙咬著把肉從殼里拽出來,嘴角沾了一層黃油。
「姐,你吃相能不能好看點。」
「吃蟹講究甚麼吃相。」她的舌尖把嘴角的黃油卷回去,「你在學校食堂看見我吃飯的樣子了?那是裝的。」
周舟吃的是清蒸蟹身,小口小口地咬,吃相文靜。她把蟹肉撕成小條,蘸一點姜醋,放進嘴裡慢慢嚼。
蟹殼蒸蛋上桌的時候,媽媽給每個人挖了一勺。蒸蛋嫩滑,蟹膏融進蛋液里,整塊蛋變成橙黃色,鮮味比剛才單吃蟹肉更濃。
「這個好。」周舟吃完一勺,眼睛亮起來,「媽媽下次還做這個。」
「下次得看還有沒有這麼大的蟹。」媽媽自己只吃了兩筷子,大部分時候都在給三個人夾菜。
一桌人吃著,話也多起來。
周樂熙講學校籃球隊的事,說今天訓練有個學弟投籃十投一中,被教練罰跑圈。
周樂熙模仿學弟跑步的樣子,兩條長腿在餐桌底下晃。
周舟被逗笑,不小心打翻了蘸料碟,姜醋灑了一點在桌上。媽媽拿紙巾擦掉,順手揉了兩下妹妹的腦袋。
我埋頭吃蟹,偶爾搭兩句嘴。
蟹鉗肉吃完一半,媽媽把剩下那半個鉗子推到我面前。我抬頭看她,她正在低頭剝一隻蟹腿,指尖沾著姜醋的淺褐色,鬢角垂下來一縷碎發。
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因為吃了點辣醬的關係顏色比平時深,嘴角微微上翹。
有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山裡那顆果子。想起傳承里說的仙品爐鼎,想起酒店那天夜裡床單上的濕痕。
這些畫面在腦子里疊在一起,像幾層不同的膠片。
媽媽、姐姐、妹妹,是三個活生生的人,是我從小長大一直陪伴著的人。
可現在坐在這張桌子前,我發現自己看她們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有慾望,有依戀,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到底是甚麼?是渴求還是佔有?是想融入還是想撕裂?
這些念頭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後來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合歡宗傳承的影響,哪些是我自己真實的想法。
蟹鉗肉在碗里涼了一會兒,我夾起來塞進嘴。
鮮味還是那麼濃,但剛才那種純粹的快樂少了一些。
周樂熙忽然伸手從我的盤子里撈走一塊焗蟹腿,塞進嘴裡,然後衝我挑了一下眉毛。
「狗子,發甚麼呆呢?」
「在想你這行為藝術家吃相真能闢邪。」
「就你會說話。」
周樂熙把蟹殼往我這邊一推,繼續啃她自己的那只。
媽媽在一旁看著我們兩姐弟鬥嘴,嘴角銜著一絲笑意,低頭又給我挖了一勺蒸蛋。
周舟安靜地吃完最後一筷子蟹肉,把空殼按類別碼在桌邊,動作規整得像在給樂高分類。
餐桌上的光很暖,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遠處樓群里亮起一片零星的窗燈。
一家人圍坐在這張桌前,和和睦睦,飯菜很香。
可我心裡那塊亂麻,越纏越緊。
究竟,我要用何種方式去面對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