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智囊現身
半夏拿著細布在一旁伺候。
洗漱過後,李窈換上一身合體素淨的月白寬袖齊胸襦裙,烏發簡單輓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柄白玉扁簪,未施脂粉。
房門外響起兩道腳步聲。
一沈一輕。
未等半夏走去開門,門扇已被徑直推開。
姜灼大步跨進屋內。
他卸了玄甲,換上一襲利落的暗青織金直裰,發冠束得周整。
緊隨其後邁進門檻的,正是方才在階前開腔的沈驚晚。
李窈立在幾案旁,眸光自兩人身上掠過。
視線落在沈驚晚身上時,李窈心下一沈。
同方才在階前相比,那身鴉青鬥篷已被除下,露出裡頭的湖綠小襖。
女子耳垂泛著異樣的潮紅,發髻看似整飭,鬢角碎發卻緊貼著未乾的細汗。
最扎眼的,是那被吃得斑駁散開的唇脂,唇珠微腫泛艷,步子也有些虛浮。
李窈在宮中伴隨書卷度過二十餘載,若放在出天門關前,她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等端倪。
可這半月余來,車廂搖晃,驛館床榻昏暗,她不知多少次在晨光中拖著酸軟身軀沐浴對鏡。
男女雲雨後留在皮肉上的痕跡,她如今再熟悉不過。
就在方才這短短半個時辰里,這兩個人,分明在一處有過一場雲雨。
李窈收回視線,神色未見波瀾。
姜灼走到桌旁拉開木椅坐下,神態隨意。
沈驚晚則上前兩步,在李窈身前立定,斂起唇角的散漫,依著內廷禮數屈膝行了一禮。
「鴻臚寺贊禮女史沈驚晚,見過長公主殿下。」
禮節挑不出毛病,但那雙帶淚痣的眸子里滿是坦蕩的審視。
李窈語氣平緩:「沈女史免禮。不知殿下與姑娘深夜至此,有何公乾?」
沈驚晚直起身,走到桌邊自行斟了一盞溫茶,遞到李窈案前:
「王爺是粗人,有些後廷內闈的細碎麻煩,自然由我來同殿下分說。」
李窈垂眸看著那盞茶,未曾伸手去接。
沈驚晚也不著惱,將茶盞擱在案上,慢條斯理道:
「明日辰時,禮部尚書會領著車駕迎殿下入城,移駐會同館。同行的,還有內務府與宮正司調撥的四名積年嬤嬤。」
聽到「嬤嬤」二字,後頭侍立的半夏渾身繃緊。
李窈長睫動了動,靜候下文。
「奉中宮裴皇后的懿旨,待車駕落鎖會同館,便要在後廂行淨身驗勘的大禮,以此明驗長公主是否玉潔冰清,方好呈報御前。」
沈驚晚視線在她平整的領口輕輕一滑:
「殿下不必憂心。四名掌事嬤嬤里,主事的嚴嬤嬤欠過我一條命。
明日屏風後的驗身冊子,必定白紙黑字寫明,殿下守身如玉、完璧無瑕。這一關,保殿下順遂過去。」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落入李窈耳中,卻激起一片冷意。
會同館驗身,本是懸在她脖頸上最鋒利的一柄鍘刀。
可眼前這女子,竟在城外三十里便已安排妥帖。
李窈看向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轉著扳指的姜灼,心中豁然明朗。
從天門關到京畿兩千餘里,關隘重重,消息傳遞何等遲滯。
沈驚晚絕不可能在半道得知自己破身後才臨時疏通宮中耳目。
早在姜灼奉旨北上接人之前,這一整套把她吃乾抹淨、再瞞天過海扣在掌心的算計,便早已籌謀停當。
他在荒原官道上的每一次肆意索取,何曾只是宣洩獸慾,分明是吃准了京城早已備好善後的口袋。
李窈抬眼,唇邊浮起一絲自嘲的涼意:
「早在出京迎親時,王爺便算准了要在半道折辱本宮。裡應外合,滴水不漏,當真是好手段。」
姜灼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刃般在李窈臉上刮過,並未否認。
沈驚晚掩唇輕笑出聲:「殿下冰雪聰明。不過,我今夜特意出城走這一遭,倒不是為了向殿下討賞。」
李窈轉眸看她:「願聞其詳。」
「老嬤嬤能用恩情蒙過去,可大乾的龍榻,總歸是要殿下親自上的。」
沈驚晚斂了笑意:
「驗身能糊弄,可冊封之後,聖上臨幸那一夜呢?殿下這副身子如今是何光景,床笫承歡的破綻,聖上久居九重,可不是瞎子。」
最致命的死局,輕飄飄被掀在桌面上。
屋中靜得落針可聞。
李窈隱在袖中的五指收攏,面上血色微褪,脊背依舊端得筆直:
「沈姑娘既點破此事,王爺總不至於真想讓本宮橫屍龍榻。」
沈驚晚往前湊了半步,嗓音壓得極低:
「死路在前,生路亦在眼前。至於那一夜如何瞞天過海——」
她眼波流轉,意味深長:
「全看那一刻,殿下肯不肯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