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晨起淨身
等李窈強撐著酸軟的腰肢從木桶跨出、裹好素袍步出屏風時,姜灼已經系好了護腕,腰懸佩刀,又是平日里那副冷硬肅殺的武將模樣。
他立在門邊,回頭打量她一眼:「一炷香後出發。」
門扉開合,男人的腳步聲穿廊而去。
廊下的半夏聽得腳步遠去,端著備好的清茶與梳篦閃身進屋,反手落下門閂。
屋裡一片狼藉,小丫頭利索地將散落的胭脂螺黛與殘物收拾妥當,隨後取過衣架上的素白中衣與絳紅禮衣。
主僕倆配合利索,李窈張開雙臂,任由半夏替她撫平內襯褶皺,將領口一路扣緊至喉間,掩去頸項處斑駁的齒印。
前後不過一炷香工夫,兩人便將裡外收拾得齊齊整整。
推門而出時,李窈神態從容持重,步履平緩,依舊是那位凜然不可侵犯的雍國長公主。
……
晨風凜冽,官道旁的枯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蕩。
赤羽騎入城後便駐在城南衛所。
拔營這日,李窈的車駕先由府衙轉來校場,與大軍會齊。
姜灼跨坐在高頭大馬上,身披玄甲,正聽著梁川衛所將領的例行稟報。
轅門側邊的風雨亭下,卻孤零零立著一道青色身影。
親衛上前向姜灼低聲稟報:「王爺,梁川書院的顧解元天不亮便候在此處,說是奉山長之命,特來向長公主殿下呈獻鄉野程儀,屬下們攔了兩次……」
姜灼勒著繮繩,斜睨著風雨亭下的青年,指尖在馬鞭上輕輕敲擊。
「放他過來。」
他倒要看看,昨夜在妝台上被自己肏得合不攏腿的長公主,當著這滿腹錦繡的痴情種子,能演出一出怎樣的體面戲文。
親衛應聲去了。姜灼沒再看轅門一眼,握著繮繩的指節卻慢慢收緊。
李窈在半夏的攙扶下走出衛所角門。
「長公主殿下。」一道溫潤的嗓音自側方傳來。
李窈頓住腳步,循聲望去。
見李窈看過來,青年快步上前,神色中透著關切與一絲難以掩飾的局促。
「言思冒昧前來,未知可有叨擾殿下。」
顧言思在三步外停下,規矩躬身作揖。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窈面上,眉宇間聚起幾分擔憂:
「見殿下面容清減、步履滯澀,可是昨夜受了風寒?」
李窈藏在寬袖中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昨夜姜灼那些污穢的逼問、床榻劇烈的搖晃,以及自己被逼著喊出的那些下流話,驟然在腦中閃過。
她幾乎能感覺到馬背上那道冰冷銳利的視線正刺在自己背上。
姜灼勒著繮繩,並未出聲打斷。
男人在馬背上冷眼睇著這邊,眉梢挑著審視與戲謔,好整以暇等著看她應對。
李窈迎著顧言思清澈坦蕩的目光,面上泛起一抹客氣而疏離的笑:「顧先生多慮了。本宮安好得很,並未受甚麼風寒。」
顧言思面色一怔,捧著木匣向前遞了遞:
「這是書院秘配的清心散。前路關山難越,望殿下珍重玉體……」
「多謝先生美意。」
李窈未曾伸手去接,只淡淡掃了一眼那木匣。
「武王供奉齊備,本宮不缺民間湯藥。先生是讀書人,當明尊卑有別。擅自攔駕贈物,有失體統。」
字字生硬,如霜雪覆面。
顧言思僵在原地,捧著木匣的手臂停在半空。
他清秀的面容上浮起錯愕與難堪,似乎沒想到昨日在宴席上溫和致謝的女子,一夜過後便變得這般冷酷倨傲。
但他很快斂去失態,後退一步,深深長揖到底:「是晚生唐突冒犯了,殿下恕罪。」
李窈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早已備好的寬大馬車。
經過姜灼馬前時,她目不斜視,借著半夏的攙扶登上車轅,撩簾彎腰鑽入車廂。
厚重錦簾垂落下來,將所有探究視線隔絕在外。
顧言思立在原地,良久,收回木匣,撩袍長跪於塵土之中,向著車駕的方向深深叩首:
「晚生孟浪,謝長公主提點。願殿下……千秋安康。」
車廂內,李窈靠在軟枕上,闔緊雙眸。
外頭傳來姜灼低沈渾厚的拔刀出鞘聲,伴著戰馬嘶鳴與男人的斷喝:
「開拔——!」
馬車隨之晃動,木輪碾過冰涼的土路,發出沈重的轆轆聲。
梁川城那點難得的暖意與書卷香氣,就這般被遠遠甩在揚起的煙塵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