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梁川夜宴
那人年歲二十上下,著一襲素淨竹青儒衫。
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秀潤疏朗,眉宇間蓄著明澈書卷氣,宛如深秋一竿修竹,與滿堂酒氣脂粉格格不入。
李窈指尖抵著酒爵,有些意外地打量著這位年輕士子。
書生邁步至堂前,先朝上首姜灼與刺史拱手作揖,舉止合禮,挑不出半點差錯。
「晚生梁川書院顧言思,見過王爺,見過府尊。」
梁川刺史撫須道:「懷玉,今日大宴,你不在席間賦詩,出列所為何事?」
青年直起身,神色從容:
「長公主乃天子親迎之賓,關山萬里,體氣正虛。依《禮》,貴客抱恙當以醴代酒。都尉強灌烈酒,傳將出去,豈不顯得天朝缺乏容人之度?」
一席話說得張都尉面皮掛不住。
席間立刻有佩刀參將嗤笑幫腔:
「將士們拿命換來的勝仗,敬爵酒圖個彩頭,算哪門子欺凌?酸儒兩手不沾血,懂甚麼軍威!」
張都尉趁勢發難:「不錯!老子在邊關挨刀子,少拿聖人皮毛來壓人!長公主若不飲,便是輕慢北境十萬將士!」
堂內殺氣騰起,眾將轟然附和。
顧言思立於風口,青衫拂動,神色卻未變分毫。
青年環顧左右,語調沈穩:
「諸位定邊有功,正顯王師光明磊落。長公主隻身入關,系中原安危。若在官宴行鬥酒之風,逼迫和親女子,天下人會如何評說?」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張都尉。
「都尉是要陷武王殿下於失察,還是讓梁川衛所背上跋扈抗禮的惡名?」
句句切中利害,把「居功自傲」、「陷王爺於不義」的大帽子穩穩扣下。
那參將被堵得啞口無言,張都尉憋得面皮紫漲,端著酒爵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梁川刺史見狀連忙撫須打圓場:「懷玉言之有理,軍武之氣與聖朝禮制原該相輔相成。張都尉也是酒後熱忱,莫要失了分寸,回座去吧。」
張都尉悻悻抱拳,借坡下驢退回席間。
一場蓄意的折辱,被這書生三言兩語化於無形。
顧言思未再看旁人,只轉過身面向李窈,撩袍深深作了一揖,儀態端肅:
「長公主遠涉關山,一路舟車勞頓。言思方才自作主張,已命侍從備了梁川書院獨有的溫潤紫蘇雪梨湯,清咽潤燥,特呈與長公主代酒解乏,還望殿下莫嫌粗陋。」
語畢,一名書童模樣的小廝快步捧來精巧白瓷盅,小心置於李窈案前。
瓷蓋微揭,一股清幽甜潤的梨香伴著溫熱白霧緩緩散開,盡數驅散了席間那股難耐的辛辣酒氣。
李窈凝望著案幾上的溫熱湯飲,長睫微顫。
她慢慢放下手中沈重酒爵,指尖隱入袖中。
自出雍國國門以來,她所遇之人,非如姜灼般掠奪侵佔,便如沿途將吏般鄙薄怠慢。
這是她踏上這片粗糲土地半月有餘,頭一回真切感受到的善意與尊重。
這份體貼,不帶半點床笫間的污濁慾望,亦無自命不凡的施捨意味,端正得像是一抹透進陰霾的暖陽。
李窈抬眸,正對上顧言思清澈坦蕩的視線。
青年目光溫潤,立於堂下,沒有半分輕慢,唯有一抹難以掩飾的深切敬重。
李窈端起溫熱瓷盅,輕抿一口,甘甜潤喉。她放下茶盅,朝顧言思輕輕頷首,語調平和:
「先生高義,解圍之情,本宮心領了。」
顧言思低聲道:「殿下為兩邦百姓免遭塗炭,捨身入乾,功德無量。言思當年曾有幸拜讀殿下所著《河清策》,字字珠璣,心系黎民。今日能得見殿下,是晚生之幸,願殿下一路順遂。」
李窈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原來在這異國他鄉,竟還有人記得她當年的文墨,知曉她是為何一步步走進這深不見底的泥潭。
兩人立在堂前低聲交談數句,言談舉止皆合規矩,進退有度,瞧著極是契合。
然而,偏席這番和樂氣氛,卻未能逃過主位那雙銳利眼瞳。
高座之上,姜灼將手中酒爵擱在案幾上。
視線在溫雅書生與含笑的李窈身上掠過。散漫神色漸斂,男人的目光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