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盤子之前
青玉刃鋒裹著七成法力和百年修為,足以穿金裂石。
然後他聽見一聲——
「叮。」
像針尖掉在銅鑼上。
柳葉劍尖抵住老皇帝的心口,只刺破了龍袍外層的金線,便被甚麼硬邦邦的東西攔住了。劍尖下傳回的觸感堅硬、冰冷、光滑,徬彿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口千年鑄鐵大鐘。
老皇帝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劍尖,屈指彈了一下柳葉刃面,彈得柳南池虎口一麻,雙刃差點脫手。
「哦,是不是沒人告訴過你,」老皇帝悠悠道,「朕當年從一棵樹那兒借了點東西,身子骨比從前結實了那麼一丁點。你這小葉子……嗯,撓癢癢都嫌輕。」
話音一落,他忽然抬手打了個響指。
「啪。」
天上無雲,無風,無月。
一道紫色驚雷卻毫無徵兆地撕裂夜幕,正正劈在柳南池天靈蓋上!
「轟——!」
柳南池甚至來不及結防禦法印,整個人被雷光裹著橫飛出去,後背撞碎了紫宸殿前兩根合抱粗的石柱,碎石如雨砸落。他喉嚨一甜,噴出一口焦味瀰漫的血,左半邊身子徹底麻痹,柳葉雙刃脫手飛出兩丈遠,釘在御道上嗡嗡震顫。
紫雷沒有停。
第二道、第三道接連落下,追著柳南池翻滾的軌跡砸在青石地面上,炸得碎石四濺。老皇帝負著手踱步,站在雷光邊緣,像看一隻被鞭炮追著跑的壁虎。
「朕數數——」他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一。」
柳南池咬牙翻滾,一道雷砸在他方才趴的位置,地面燒出一個巴掌大的焦坑。
「二。」老皇帝又伸一根手指。
柳南池單手撐地,催動殘餘法力將柳葉召回。青玉雙刃划出兩道弧線飛回掌中,他借勢一蹬地面,整個人倒翻三丈,落向御道旁的廊檐。
第三道雷劈在廊柱上,木屑紛飛,焦煙滾滾。
「三。」老皇帝數完,放下手,有點失望地嘆了口氣,「怎麼是三道?朕最煩單數了。不行不行,得補一道。」
他抬手的瞬間,第四道雷已在空中醖釀成形,比前三道加在一起還粗,紫中帶黑,裹著滋滋作響的電流聲,朝著柳南池落腳的廊檐當頭劈下。
柳南池瞳孔驟縮。
躲不掉了。第四道雷鎖定了他的氣息,無論閃到哪裡都會追著炸。
抱歉,瑤木。你的救命之恩,只能來世再報了。
他閉上眼。
腕上的紅繩卻在這時亮了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熾烈。紅光暴漲,如同活物般竄起,在雷落下的前一刻將他整個人裹成了一隻紅色的繭。
紫黑驚雷轟然砸落。
青石炸裂,廊檐坍塌,煙塵漫天。
等到煙塵散盡,御道上只剩一個漆黑的大坑,坑底殘留著幾縷細碎的紅色光屑,像螢火蟲的殘骸,一閃,一閃,很快便熄滅了。
老皇帝歪在步輦上,眯著眼看了那坑半晌,忽然打了個哈欠。
「小桌子。」
「奴才在。」旁邊的老太監恭恭敬敬躬下腰。
「給朕再記上一筆。」老皇帝把手裡的《承元恩仇錄》遞過去,「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翻翻,朕甚麼時候和柳樹精結過怨?」
「這……」老太監慢吞吞翻開冊子。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老皇帝打了個盹醒來,發現這老東西竟然還沒翻到一半——那冊子厚得跟城磚似的。
他不耐煩地一把奪過來,自己刷刷翻了一遍。
「狗熊妖、兔子妖、聖誕老妖……他皺起眉頭,「沒有柳樹精啊。那這小子到底為甚麼來殺朕?」
他合上冊子,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便隨手丟在一邊。
「罷了罷了。反正他是第幾個刺客來著?」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四千六百……嘖,怎麼又是個單數。」
老太監默默閉了嘴。
老皇帝重新倚回軟墊,步輦晃晃悠悠朝寢宮駛去。
夜梟重新落回螭吻脊獸上,紫宸殿前只剩下滿地碎石焦痕,無聲見證著方才那場短暫的搏殺。
而在千里之外,青柳鎮郊外。
一個渾身焦黑的年輕人仰面躺在雜草叢中,胸口一片血肉模糊,隱約能看見焦皮下露出森白的肋骨。
他的右腕上,紅繩末端滋滋冒著電光,幻化成一隻紅蝶,忽高忽低的向著東南方飛去。
那裡,青柳鎮首富錢滿倉錢老爺的宅子里正鬧哄哄作著一場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