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討會
八月初,安娜接到一個電話。莫斯科大學法語系聯合巴黎一所大學辦一個暑期研討會,邀請她和一名同事作為代表參加,三天,在莫斯科大學郊外學術研討的。
掛了電話,安娜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保姆在裡面煎牛排。
她不知道要不要說。以前她去任何地方,都要提前告訴他。
時間長了,她自己習慣了。
晚飯時,德米特里問她:明天幾點的會。
安娜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下午接了個電話,說039;研討會039;。他頭也沒抬,切著盤子里的牛排,去幾天。
安娜心裡緊了緊。三天。
德米特里放下了刀叉。他抬起頭,看著她。
安娜的手指在桌下扣住了自己的膝蓋。她已經開始想措辭了——她可以解釋、可以保證每天都會打電話、可以讓他派司機、可以告訴他具體的地址和聯繫人、可以讓他安心。
知道了。他說。
安娜愣住了。
後天幾點結束。德米特里問她,繼續切牛排,我讓人去接你。
他沒問地點,沒問都有誰參加,沒說你去那幹甚麼,甚至沒有停頓。
安娜眨了眨眼,沒說話。
她在研討會的第一天下午,茶歇時間到了。主辦方端上來一碟蛋糕和幾盤切好的水果。芒果、葡萄、哈密瓜。
安娜拿了塊甜瓜,吃了一口,然後放下。
茶歇快結束的時候,那個法國男人端著咖啡走過來。
莫羅佐娃老師。他用法語說,你剛才那段的分析很有意思。
安娜轉過頭,笑了笑。謝謝。
兩人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聊文學,聊在巴黎的展出,聊翻譯里那些永遠解決不了的韻腳問題。法國男人說話很快,手勢也誇張,安娜笑出了聲。
你有沒有嘗過黑莓。她忽然問。
法國男人愣了一下。黑莓?
對。安娜說,我喜歡那種酸一點的,甜的我不太喜歡。我總覺得黑莓的味道特別像——她比劃了一下,像一首沒有寫完的詩。
法國男人看著她的眼睛,停頓了一下,然後笑得很真切。
我會去找的。他說,等我回巴黎,我找到最好的那種,給你寄過來。
第二天下午,研討會中間的休息時間。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換件衣服。
門開著,桌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白色的小籃子,裡面鋪著一層薄冰,冰上面整齊地碼著黑莓。顆粒飽滿,深紫色,表面覆著一層細細的霜。
她拿起一顆黑莓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她一顆接一顆地吃,吃到最後手指被染成了深紫色。
她坐在床邊,看著籃子里剩下的幾顆黑莓。
他怎麼知道的。
安娜想不起來。她不記得自己跟他提到過黑莓,不記得自己有特別表達過喜歡甚麼水果。不過走之前她吃了德米特里給他洗的藍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