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里求斯
下來。他說。
水太熱了。安娜坐在椅子上,歪著頭看德米特里。
下來^_^德米特里笑了下。
安娜放下書,摘了太陽鏡,慢慢站起來。她走到池邊,先把腳伸進水里,試了試溫度,才扶著池沿坐進去。水沒過她的腰部,貼著皮膚的地方溫熱而沈重。她往後靠了一段,讓水承托住身體。
這一刻她很安靜。
在莫斯科,她從早上五點半睜眼開始,腦子里就在轉:妮娜的午飯有沒有準備好,瓦洛佳的幼兒園表格填了沒有,狗糧夠不夠,垃圾有沒有倒。她坐在沙發上都不敢真正坐下去,因為隨時有人需要她。晚上躺下,閉上眼睛,腦子里還在轉明天吃甚麼。
此刻她泡在溫熱的水里,周圍沒有聲音。只有遠處海浪的節奏,一波一波,很慢。她的肩膀沈下去,整個人被水托住。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妮娜有人帶,瓦洛佳有人帶,廚房不需要她,狗不需要她。她只是在這裡,泡在水里,甚麼都不用管。
德米特里靠近了。他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池壁上,另一隻手放在她的腰側,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寸。他的前額抵住她的額頭,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水的濕氣和一種很淡的、屬於他的味道。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下唇,很輕。
安娜沒有推開,她的手輕輕撫上德米特里的臉。
他又吻了一下,這次深一點,舌尖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唇縫。安娜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他就順勢探進去了。
水在兩個人之間晃蕩,發出很輕的拍擊聲。德米特里的嘴唇很燙,動作卻比平時慢很多,像是在確認她還能承受。
他的手從她腰側往上滑,停在她的肩胛骨之間,把她往自己這邊攬。
安娜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頭微微仰起,整個身體被面前壯碩的男人包裹著,白嫩的臉被一隻小麥色的大手遮住大半。
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很慢。
過了很久,德米特里才退開。
安娜的嘴唇微微腫著,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她低著頭,頭髮濕透了貼在臉頰上,一縷一縷的。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那一縷頭髮撥到她耳後,手指揉搓了幾下安娜的耳垂。
下午帶你去買點東西。他說。
買甚麼?
去了就知道。
下午德米特里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珠寶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條種滿九重葛的小巷深處,老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本地人,看見德米特里進來,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
我想看看鑽石。德米特里說。
老闆打開身後的保險櫃,取出一個黑色的天鵝絨托盤,上面擺著幾件首飾。
德米特里沒有看項鍊,沒有看耳釘。他的目光落在一隻手鐲上——白金底座,一圈密鑲的圓形鑽石,中間嵌著一顆梨形的淺粉色鑽石,顏色極淡,像黎明時天空最薄的那層光。
就這個。他說。
老闆拿起那只手鐲,放在安娜手腕上。
安娜低頭看著,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疏離的笑,是真正的喜歡。她把腕子轉了轉,讓光線從不同角度穿過那顆粉色鑽石,看它散出來的光從淺粉變成近乎透明的白,再慢慢沈回去。
好看。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快。
德米特里看著她的手腕,喜歡?
嗯。安娜綠眼睛睜得大大的,帶著笑意說,沒有猶豫。
她真的喜歡。喜歡那顆鑽石的顏色,喜歡白金底座的纖細,喜歡它戴在她手腕上那種不沈重、不張揚但存在感很強的感覺。她沒有問價格,沒有想太多——德米特里給她東西的時候從來不需要她做決定,而她早就習慣了這種被安排的方式。但這一次,她是真的開心。
老闆已經在開單了。德米特里簽了字,他也很高興,他喜歡看安娜收下他禮物的那刻開心的樣子。
走出店門的時候,安娜還低著頭看著手腕。陽光穿過鑽石,在她皮膚上投下一圈細碎的光斑,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忍不住又轉了一下手腕,看那顆粉色鑽石在不同角度下的顏色變化。
回程的路上,安娜靠在車窗邊,手腕自然垂在膝蓋上。陽光照過來的時候,手鐲會亮一下,像一顆小小的、私人的星星。
她的拇指在鑽石邊緣輕輕滑過,一下又一下。
德米特里從後視鏡里看見她睡著了。嘴巴微微嘟著,呼吸平穩。那只戴著鐲子的手松松地搭在裙子上,粉色鑽石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沒有叫醒她。他只是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度,然後繼續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