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tcare
德米特里很多天沒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真的走不開。
一月初登記結婚之後,董事會開了第二次緊急會議。維克多把一迭打印好的新聞標題摔在桌上,每一頁都是一個問題:她是誰,為甚麼隱瞞,會不會影響集團信用。
德米特里沒有解釋。他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個人回購百分之五的股份,然後把筆放在桌上。
一月的每一天都在處理這件事。回購方案、公關口徑、安撫投資人。晚上還要跟歐洲的幾家銀行分別通話,確認信貸額度不受影響。
到二月初,局面算是穩住了。股價回到婚前的水平,維克多不再公開提這件事了。
德米特里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了一會
晚上十點,他站起來,拿上大衣,走出大樓。
車開到巴爾維哈的鐵門前,他看到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他推門進去,暖氣撲面而來。
客廳里沒有人。
茶几上擺著三個購物袋。兩個橙色的 Hermès 紙袋,提手環扣著,鼓鼓囊囊地撐著。一個超市的紙袋,裡面滾出來兩個橙子,一個滾到了地毯邊上。橙子旁邊擱著一盒草莓,塑料盒的蓋子沒扣,草莓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德米特里站在客廳中央,身上的大衣還沒脫。他看著茶几上的東西,不知道想著甚麼。
安娜出了門。
不是被保鏢護送去商場的那種出門。是她自己決定的,週三下午,妮娜在學校,瓦洛佳交給保姆帶到院子里曬太陽。安娜穿了一件銀狐長款皮草,毛色偏白,領口圍到下巴。她沒化妝,只塗了一層唇膏。
她帶著別墅的司機和保鏢,車開出巴爾維哈別墅區,沿著林蔭道匯入莫斯科午後的車流。
商場是中央商城,下午人還是很多。安娜選擇從地下車庫坐直梯上去,保鏢一前一後跟著,保持三步的距離。
她沒有目的地,就是逛。
Gucci的櫃台前停了一下。她拿起一隻米白色老花腰包,斜挎在皮草外面,對著鏡子看了看。
很適合您。店員微笑。
安娜笑了笑,把包放回去。
走到Bulgari的櫃台前,她站得久了一些。櫃台里擺著一隻靈蛇手鐲,琺瑯彩的綠色鱗片,金邊鑲了一圈碎鑽。她讓店員拿出來,扣在手腕上。皮草的袖口推到胳膊上,露出細白的一截腕骨。她在鏡子前轉了轉手腕,看了大概十秒。
要包起來嗎。店員問。
安娜點點頭,留了一個保鏢在店裡等著取貨。
走到Hermès。
門店不大,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看到她來了,微微點頭打開玻璃門。店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髮一絲不苟地輓在腦後,看到她身上的皮草,臉上浮出一個克制的微笑。
下午好。
店裡的空氣里有皮革的味道。安娜站在門廳環顧了一圈。牆上的鉑金包擺了三排,顏色從淺到深:奶白、灰藍、金棕、黑。每一隻都放在獨立的格架里,像藝術品。
安娜手指向鉑金包,「這個,謝謝。」
店員沒有問她想要甚麼顏色甚麼尺寸。她轉身走進裡面,出來時手裡拎了兩個盒子。
打開第一個。是一隻黑金色的鉑金包,三十號,Togo牛皮,光澤很沈穩。五金件是金色的,扣子咬合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咔噠聲。
安娜拿起來,手指在皮面上划了一下。皮的觸感是溫的,有彈性的,和她以前摸過的任何一種皮都不一樣。
她想起十幾年前,在阿爾巴特街那個麵包店打工的時候,冬天手被凍得開裂,皮屑翻起來像一層薄霜。她去市場買過一雙手套,最便宜的那種,化纖的,起球,戴了不到兩個星期線就松了。
那時候她不知道世界上有這種皮。
店員把第二個盒子也打開。是一隻金棕色的,二十四號,Epsom牛皮,比第一隻硬挺一些,適合手拎。
兩只都包起來。安娜說。
店員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點了點頭。好的。我給您安排送到府上。
不用,我自己帶走。安娜說。
她拎著兩個橙色的袋子走出來。每個袋子都不輕,沈甸甸地墜在她手裡。皮草的毛蹭過袋子的提手,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走到停車場,把兩個袋子交給司機。
回來的路上,她靠在椅背上。車里的暖氣開得很足,皮草領口的白毛貼在脖子上有點癢。她伸手理了理,——十一年前她穿的是親戚給的姐姐穿不下的棉襖。
那時候她拎過的最貴的東西,是一袋超市打折的土豆,兩公斤五盧布,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現在她拎了兩只包,每只的價格是那袋土豆的兩萬倍。
她沒有覺得快樂。也沒有覺得不快樂。她只是想起這件事,然後想完了,就沒有了。
回到巴爾維哈的時候,下午剛過五點。太陽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瓦洛佳坐在推車裡面,嘴裡叼著一塊磨牙餅乾,看見她回來,伸出手要抱。
安娜把他抱起來,皮草蹭到孩子的小臉。他用小拳頭捶了一下她的肩膀,算是打招呼。
白天家裡的時間是很慢的。
上午九點,妮娜背著書包出門。安娜站在門口幫她整理圍巾,手指在女兒的額頭上按了一下。
今天有數學測驗嗎。
上周考過了。妮娜說,我得了四分。
五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