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戰群儒
董事會會議室的暖氣開得太足,德米特里坐下時覺得領口發緊。
十二個位子,坐了十個。財務總監翻著PPT,聲音很平靜地念到:根據莫斯科民事登記局的信息,德米特里·莫羅佐夫先生已於一月一日完成婚姻登記。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維克多摘下眼鏡,用指節慢慢擦著鏡片。所以這是真的。
是。德米特里說。
你知道這會對股價造成甚麼影響嗎。
知道。
你知道今天開盤跌了多少嗎。
三個點。
維克多把眼鏡重新戴上。明天可能是五個。後天可能是八個。合作夥伴會打電話來039;關心039;,銀行會重新審視授信額度。你簽的不是一張結婚文件,是一場信任危機。
德米特里把手放在桌上。骨節分明的,只帶了一塊表和一個銀戒指。
我會回購股份。他說,如果需要,我可以接受更嚴格的治理條款。但我不會撤銷這個決定。
你以為這是勇氣。維克多說,這是賭。你在拿這家公司賭。
我沒有賭。德米特里站起來,週一之前,法務會把回購方案發給各位。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
他轉身往外走。維克多在身後說:你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德米特里的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他會知道的。
***
老莫羅佐夫坐在巴爾維哈的客廳里,壁爐里的火燃得很旺,但他還是覺得冷。
德米特里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說吧。
我結婚了。
老莫羅佐夫盯著壁爐,火光照在他側臉上,把皺紋照得更深。
和安娜。
是。
你知道這會帶來甚麼。不是葉蓮娜的家族——他們已經走了,沒人在意。是市場,是媒體,是每一個等著看莫羅佐夫家笑話的人。
我知道。
知道今天跌了多少嗎。
三個點。
老莫羅佐夫終於抬起頭看他。灰色的眼睛,和德米特里的褐綠不一樣。
那就只是第一天。他說,分析師明天會出報告,說你不穩定,說你判斷力出了問題。合作夥伴會039;關心039;,銀行會重新審視額度。你以為你只是在娶一個女人,但你實際上是在搖一棵樹。
那就讓他們重新評估。德米特里說,該留下的還是會留下。
「何必拿集團去賭。」老莫羅佐夫。
我沒有賭。我會回購股份,可以接受更嚴格的治理條款。
老莫羅佐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過了很久,他說:
你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普通中學老師,所有人都說她不該嫁進來。股價跌了五個點。
他睜開眼睛,看著德米特里。
然後我用十年把股價翻了三倍。不是因為我娶了她,是因為我沒有因為反對就停下。
他頓了頓。
我不會攔你。但只有一個條件——在輿論平息之前,她不出席任何公開場合。不受訪,不參加晚宴,不站在你旁邊。給她一點時間,也給市場一點時間。
德米特里沈默了幾秒。
可以。
老莫羅佐夫點了點頭,端起茶几上那杯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去吧。他說,她還在等你。
德米特里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玄關的燈亮著,保姆迎過來接他的大衣,壓低聲音說兩個孩子剛洗完澡,在樓上。
他走上樓,走廊盡頭的兒童房透出暖黃色的光,門虛掩著。
他停了一下,沒有馬上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