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2009年12月24日,安娜三十歲生日。
十一年前簽的合同。到今年,正好是第十個冬天。
她一大早就醒了,但沒起來。隔壁的床空了,枕頭已經涼透。德米特里不知道幾點走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灰的。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三十年,一半的時間都和他捆在一起。有時候她覺得這段關係像一塊長進肉里的玻璃——拔不出來,但每動一下都疼。
九點,妮娜跑進來。九歲的小孩頭髮睡得翹起來,睡衣扣子扣錯位了。「媽媽,生日快樂。」她遞過來一張折得不太整齊的卡片,上面用彩筆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安娜接過來,摸了摸她的頭。「謝謝。」
「爸爸呢?」
「出去了。」
妮娜沒多問,爬下床去找她的 Game Boy 了。瓦洛佳一歲,在保姆懷裡,醒著,兩只手抓著保姆的衣領。
安娜坐在床邊,看著妮娜趴在地毯上打遊戲,又看了一眼瓦洛佳。這兩個孩子是她的,但也不一定真正屬於她。
她去洗了臉,下樓。
德米特里十一點回來的。大衣上落了雪,他沒拍,直接掛在了玄關。
「晚上出去吃飯。」
安娜沒抬頭,往杯子里倒牛奶。「又去哪。」
「到時候說。」
「妮娜怎麼辦。」
「阿列克謝帶她出去。」
妮娜從客廳探出頭。「我不想去——」
「妮娜。」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重,妮娜把嘴閉上了。
安娜甚麼都沒說。她習慣了。但她每次看到妮娜被一句話就壓住的樣子,心裡都會有一個小小的自己,被壓住,翻不了身。
下午三點,阿列克謝來接妮娜。妮娜不太情願地上了車,隔著車窗揮了揮手。安娜站在門口,看著車開遠,然後回去關上了門。
屋子里安靜了。瓦洛佳午睡還沒醒,保姆抱著他上了樓。安娜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翻了兩頁書,沒看進去。
她聽見樓上有動靜。德米特里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甚麼。大概只說了幾句,就停了。
五點半,德米特里從樓上下來,穿了件黑色的大衣。
「走吧。」
安娜站起來,跟在他後面。
餐廳在特維爾大街,很小,沒有招牌。推門進去,裡面只有一張桌子是亮的,擺好了餐具和蠟燭。
安娜坐下,看了一眼四周。「你包場了。」
「嗯。」
德米特里點了一瓶酒,沒等安娜,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沒看她,直接喝了。
安娜把酒杯端起來。她平時不太喝酒,但今天她把酒端起來了,喝了一口。「甜的?」 安娜微微笑了一下,「適合你。」
菜上得很慢。中間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有刀叉碰到盤子的聲音。安娜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次喝得快了一點。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慢點。」
「難得。」安娜說。
「甚麼難得。」
「你安排這種事。」
德米特里沒接話。他把她的杯子往旁邊推了一寸,沒拿走。
安娜又喝了一口。酒慢慢燒上來,她覺得臉有點熱。她看著德米特里切牛排的手,骨節分明,動作很穩。這雙手十一年前讓她痛苦,現在在給她撥蝦。
她不知道自己該恨他多一點,還是該感謝他多一點。
主菜吃完,服務員撤了盤子,端上來兩杯咖啡,又放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在桌子中央。
安娜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他。
德米特里把盒子推到她面前。
她打開。裡面是一枚戒指,祖母綠色,方形切割,十四克拉,鑲在鉑金托上。燈光打上去,石面泛出一層深綠的光,像深水里壓著一塊冰。
安娜沒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