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然後他把那束頭髮攏在一起,分成三股。
安娜徹底愣住了。你在——
別動。德米特里說。
他的手指不算靈巧,編了兩下就亂了。他重新分,重新編,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處理一份複雜的合同。安娜坐著不動,任他擺弄。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頭皮,指腹有一點粗糙的繭。
妮娜在不遠處喊了一聲媽媽,被德米特里一個眼神看了過去。妮娜縮了縮脖子,繼續跟熊玩。
德米特里花了將近兩分鐘,終於編完了一條歪歪扭扭的辮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很滿意,伸手調整了一下發尾。
好了。他說。
安娜抬手摸了一下腦後的辮子,沒有說話。她的耳根有一點紅。
德米特里的手沒有拿開。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脖子往下,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後繼續往下,沿著她小臂的內側,一直滑到她的手腕。
安娜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德米特里的手指滑進去,和她的指頭扣在一起。
他沒有用力。他只是那樣扣著,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不會走。
他想的是,這個女人甚麼也沒做。她只是坐在這兒,曬著太陽,任他編了一條很醜的辮子。
他離不開她。
這個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它像一塊石頭,慢慢沈進他身體里,現在沈到了底,搬不走了。
可他同時也知道,她隨時可以走。她沒有義務待在這兒。沒有法律綁著她,沒有債務綁著她。
所以他想要更多孩子。一個不夠,那就兩個。兩個不夠,那就三個。
安娜不知道他這麼想。她以為他要的是個男孩。
晚上她側過身的時候,手會無意識地覆在肚子上,掌心圓圓的,像是護著甚麼。她從來不說甚麼,但德米特里看得懂那個動作。
她在確認。確認這個孩子能讓他滿意,確認自己還有用處。
德米特里從來不接話。
因為他要的不是男孩。
他要的是她。
這個認知比任何生意上的判斷都更讓他不安。他想控制她,但他已經控制不了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身邊多幾個孩子,多幾根繩子。
安娜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動了一下。
德米特里收緊了手指。
然後他松開手,站起來,拿起了他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他說。
安娜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德米特里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出兩步。
他又停下。
他折返回來,走到安娜面前。安娜抬起頭,臉上帶著一點疑惑。
德米特里俯下身,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嘴唇碰到皮膚,然後離開。
安娜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德米特里已經直起身。他沒有看她,轉身走出去,推上了門。
安娜聽見車發動的聲音,又過了幾秒,才慢慢抬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那條歪歪扭扭的辮子垂在她的肩膀上,發尾掃過鎖骨。她坐在椅子里,看著草坪上的妮娜和三隻戴著粉色絲帶的黑狗。
風吹過的時候,她覺得額頭上那個地方還有一點溫度。
德米特里把車開出院子,過了兩個街區,又過了三個。
他的手一直放在方向盤上,額頭上還留著她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