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前的平靜
妮娜蹲在一旁,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有甚麼?
一個baby。醫生說。
屏幕上灰蒙蒙的一片,中間有一團小小的、在動的東西。妮娜捂住嘴,又放開,又捂住。
醫生量了腹圍,聽了胎心,血壓,體重。全程沒有說多餘的話。十五分鐘後,她收起儀器,洗乾淨手。
四個月零三周。一切正常。
德米特里站在客廳門口,一直沒說話。醫生從他身邊走過,點了點頭,出門了。
司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了巴爾維哈的大門。
安娜重新躺回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妮娜還蹲在旁邊,棉球糖被她抱在懷裡,臉埋在狗的毛里。
是妹妹還是弟弟?妮娜問。
你想要甚麼。
我想要妹妹。
為甚麼?
因為我可以給她穿我的裙子。
安娜笑了一下。
樓上腳步聲響起。德米特里下了兩級台階,停住了。
安娜。
安娜抬頭。
你跟我來。
安娜站起來,跟著他上樓。三樓有一個小房間,之前一直鎖著,她沒進去過。德米特里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黑色的手機,沒有按鍵,只有一個綠色的按鈕。
這個給你。他說,只接不打。響的時候接起來,聽就行。
安娜拿起手機,很輕,比她想象的要輕。
甚麼時候會用?
不會用到。
安娜看著那部手機。綠色的按鈕在黑色外殼上,像一個小小的、發著光的東西。
德米特里。她說,那個停車場的男人,你查到了嗎。
德米特里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巴爾維哈的樹很高,秋天已經開始,最外側的葉子黃了一圈。
我說了,不要問。
可是——
不要問。
他的聲音不高,但安娜感覺到這句話後面壓著別的東西。她閉上嘴,把手機放進口袋。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會,然後說:下樓吧。妮娜一個人在。
安娜轉身走了。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德米特里還站在那個房間里,背對著她,看著窗外。
——
那天晚上,安娜做了個夢。
她夢見自己在南法的超市停車場,那個男人又出現了。這次他沒有說俄語,他說的是英語,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很清晰。
你女兒今天一個人在沙灘上。
安娜想跑,但腿動不了。她想喊,但嗓子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然後她聽見了狗叫。很遠,但很急。
她醒了。
窗外是黑的,凌晨三點。她坐起來,手心全是汗。肚子在被子下面輕輕動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機。
手機還在,黑色的,安靜的,沒有響。
她躺回去,把枕頭翻了個面,臉貼上去。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見花園裡有腳步聲。很輕,像有人在草地上走,故意放輕了步子。
她屏住呼吸,等。
腳步聲停住了。
然後是一聲狗叫——棉花糖的,很短,很慌。
安娜坐起來,手放在肚子上。
天還沒有亮透,但窗戶外面的樹已經開始顯出輪廓。她數著心跳,數到五十下的時候,聽見了德米特里的聲音。
在花園裡。
很低,很沈,說了一句她聽不太懂的話。
然後一切又安靜了。
安娜一直沒有再睡著。她坐在那兒,等到天完全亮了,等到妮娜的房門裡有動靜,等到保姆開始在樓下準備早餐。
她才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眼下有陰影,頭髮亂,衣服皺。她洗了臉,梳了頭髮,換了一件寬松的襯衫。
下樓的時候,德米特里已經在餐桌旁了。他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有動。妮娜低著頭,用小勺子戳碗里的燕麥。
安娜坐下來,看了一眼德米特里。
花園裡怎麼了。
德米特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狗闖進來了。
甚麼狗。
野狗。
安娜看著他的眼睛。他沒有眨眼。
我們的人處理了。他說,不會再有第二次。
安娜沒有說話。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麥,放進嘴裡,只吃了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