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棉花糖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在敷衍。
兩周後,男主人真的把狗送來了。
那天是個週三,下午四點多,安娜正在廚房切水果,聽見門鈴響。她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見德米特里站在玄關,身後跟著那個男主人,手裡拎著兩個航空箱。
妮娜從客廳衝出來,拖鞋都跑掉了一隻:「棉花糖!」
男主人打開第一個航空箱,那只白色的小狗探出頭來,聞了聞周圍的空氣,然後邁著小短腿走出來,走到妮娜腳邊。妮娜蹲下去,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來,臉埋進它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媽媽!」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它真的有棉花糖的味道!」
安娜被她逗笑了,走過去蹲下來看:「甚麼味道?」
「就是……」妮娜努力想找一個形容詞,最後放棄了,「就是小狗的味道,好好聞。」
男主人笑著打開第二個航空箱。一隻棕色的小貴賓犬探出頭來,毛色是那種深棕偏栗色的,卷卷的,比棉花糖看起來壯實一點。它一出來就邁開步子,直接朝安娜走過去,走到她的拖鞋邊上,仰頭看她,尾巴搖得很快。
安娜愣了一下。
妮娜也愣了:「媽媽,它怎麼去找你了?」
男主人說:「這只棕色的,上次你們來的時候她就一直往這位女士手上蹭。認人。」
德米特里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安娜低頭看著腳邊這只棕色的小東西,它後腿站著,兩只前爪扒著她的褲腳,像是在求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來,伸手把它捧了起來。小狗的毛卷卷的,軟軟的,貼著掌心溫溫的,身體很輕,心臟跳得很快。
「它好暖。」安娜輕聲說。
德米特里看著她,眼神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沒有抬頭,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小狗的背。
妮娜把棉花糖舉起來跟棕色的那只對了一下:「媽媽,它們是兩個顏色誒!」
安娜說:「嗯,棉花糖是白的,這只是——」
「栗子!」妮娜搶答,「叫栗子!」
安娜愣了一下,看看懷裡那只棕色的小狗,說實話確實挺像一顆栗子,圓圓的,毛色深的地方像栗子殼的紋路。她笑了笑:「好,栗子。」
男主人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告辭了。德米特里送他到門口,兩個人站在玄關說了兩句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安娜蹲在客廳地板上,左右各一隻小狗,棉花糖在左邊追妮娜的鞋帶,栗子在右邊,趴在她腳面上,不走了。
德米特里關上門,走回來。安娜抬頭看了他一眼:「謝謝你?」
「你喜歡就好。」
「好可愛?」
「你看他在乾嘛。」
安娜低頭看,栗子趴在她的拖鞋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她動了動腳,栗子整個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但爪子沒有松開。
「它不撒手。」安娜說。
德米特里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這個距離很近,他們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安娜注意到,但沒動。
妮娜已經和棉花糖滾到地毯另一頭去了,兩只手舉著小狗轉圈圈,棉花糖在她手裡晃蕩,汪汪叫著,像是在抗議。
客廳里一時間很安靜,只剩下兩只小狗的鼻息聲。
德米特里說:「你喜歡栗子?」
安娜看著腳面上那只棕色的小團子,說:「它自己選的我。」
「所以你答應了?」
「我還沒說要養它。」
「它聽見了會傷心。」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側著臉,語氣很平,但她看見他嘴角很輕地揚了
她低頭看著栗子,栗子已經睡著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爪子還勾著她的褲腳。安娜看了它一會兒,說:「那以後誰遛栗子?」
德米特里的肩線松了一點。他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你。」
安娜轉頭看他:「你不是說你遛棉花糖嗎?」
「棉花糖是妮娜的狗。」
「所以栗子是我的狗?」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很平靜地說:「你剛才自己認的。」
安娜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她低頭看著栗子,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揚了一點。
妮娜抱著棉花糖跑過來,跪在他們面前:「媽媽!棉花糖會握手!你看!」她舉起自己的手,棉花糖學著她的樣子,抬起一隻小爪子,搭在她手指上。
安娜拍了一下手:「好棒。」
栗子被聲音吵醒了,動了動耳朵,但沒有松爪子。妮娜看了一會兒,說:「栗子怎麼不動啊?」
「它睡著了。」安娜輕聲說。
「它睡媽媽腳上了!」妮娜有點羨慕,「媽媽,栗子是不是比棉花糖更喜歡你?」
安娜低頭看著腳面上那團棕色的小東西,說:「可能是吧。」
「那它是不是以後天天粘著你?」
「看樣子是。」
妮娜想了想,覺得這個結論令人深思,抱著棉花糖坐到安娜旁邊,靠在她身上。德米特里坐在另一側,三個人加兩只狗擠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棉花糖在妮娜懷裡睡著了,栗子在安娜腳上睡得沈沈的。
過了一會兒,妮娜突然說:「媽媽,爸爸,以後我們每天吃完飯都一起遛狗吧。」
安娜摸了摸她的頭髮:「可以呀。」
德米特里說:「冬天冷。」
「那就穿厚厚的!」妮娜說得很果斷,「大家一起去!」
安娜看著妮娜,又看了看德米特里,嘴角揚了一下:「行,聽她的。」
德米特里沒有反對。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安娜靠在沙發上,栗子蜷在她腳邊,暖暖的,像一塊小小的炭火。妮娜歪著身子靠在她身上,棉花糖在她懷裡一拱一拱的。德米特里坐在旁邊,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在看報紙,只是那樣安靜地坐著。
安娜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只棕色的小狗,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栗子動了一下,但沒有醒,只是把爪子更緊地勾住了她的褲腳。
安娜沒有把它撥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