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此薄彼
晚宴在克里姆林宮附近一家高級酒店的大宴會廳里舉行,廳里擺了幾十張圓桌,燈光亮得晃眼,到處都是西裝和長裙,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其間。德米特里帶著葉蓮娜進場的時候,有幾個認識他的人遠遠地舉了舉杯,他點頭回應,但沒有走過去寒暄。葉蓮娜走在他旁邊,姿態自然,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和認識她的人點頭致意。
他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同桌的有幾個政界人士和他們的夫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葉蓮娜應對得體,該笑的時候笑,該舉杯的時候舉杯,看不出任何不自在。德米特里坐在她旁邊,話不多,偶爾和旁邊的人碰一下杯,說幾句場面話。
總理上台致辭的時候,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聽著。德米特里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台上,沒有看葉蓮娜。葉蓮娜也看著台上,她的坐姿很直,脖頸線條在燈光下顯得修長。
總理講完話,掌聲響起來,宴會廳里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然後有人走過來,端著酒杯,和德米特里寒暄,目光自然地落到葉蓮娜身上,問了一句:「這位是?」
德米特里說:「我妻子。」
那人看了葉蓮娜一眼,禮貌地笑著點頭,沒有多問。葉蓮娜回以微笑,舉了舉杯。
那人走開之後,葉蓮娜放下酒杯,低頭看著桌面上的餐巾,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你沒有介紹我的名字。」
德米特里說:「不需要。」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晚宴進行到一半,葉蓮娜起身去洗手間。她穿過人群,走到宴會廳外的走廊里,走廊很安靜,和宴會廳里的喧囂像是兩個世界。她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香檳色的緞面長裙,珍珠耳環,盤起的頭髮。她看著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打開水龍頭,讓冷水衝過手腕。水流過她的手腕,涼意順著皮膚蔓延上來。
她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輕輕擦乾手腕,然後抬起頭,又看了鏡子里的自己一眼。她忽然想起甚麼,低頭打開手包,翻了一下,裡面只有一支口紅、一張房卡和手機。沒有別的。
她合上手包,轉身走出洗手間。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站著一個侍者。她走回宴會廳的入口,站定,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德米特里。他還坐在桌邊,手裡端著酒杯,沒有在和誰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甚麼。
她剛準備走過去,旁邊有人叫住了她:「葉蓮娜?」
她回頭,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她認出來了——是父親的一位老友,前任駐法大使,季莫費耶夫先生。
她笑著點頭:「季莫費耶夫叔叔。」
那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說:「好久不見。你父親最近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葉蓮娜說:「挺好的,謝謝叔叔惦記。」
他點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說:「你穿這身很好看。德米特里眼光不錯。」
葉蓮娜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也沒再多說,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走開了。
她回到桌邊,坐下來。德米特里沒有問她去了哪裡,也沒有看她,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她也沒有解釋,拿起桌上的餐巾,重新鋪在膝上。
同桌的人還在聊著甚麼,偶爾有人笑出聲。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微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盤沒怎麼動的冷盤上,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只有兩人之間能聽到:
「季莫費耶夫叔叔問我爸身體怎麼樣。」
德米特里沒有轉頭,只是「嗯」了一聲。
她又說:「我說挺好的。」
他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她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沒有問安娜。」
德米特里端著酒杯的手指停住了。很短的一瞬,短到葉蓮娜幾乎沒看見。
然後他放下酒杯,轉過頭,第一次在今晚直視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靜,聲音也平穩:「她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葉蓮娜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她先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著桌面。德米特里也轉回頭,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宴會廳前方的主席台上。
宴會廳里的燈光依舊明亮,總理在台上和幾位官員交談著,周圍圍了一圈人。桌邊的談話聲、杯盞碰撞聲、音樂聲混在一起,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葉蓮娜坐在那裡,沒有再說話。她安靜地坐著,姿態端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德米特里也沒有再說話。他端著酒杯,偶爾喝一口,目光落在遠處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誰都沒有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