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
說完就掛了。
他回到急診室,這才蹲下來,視線和妮娜平齊。
還喘嗎?他問。
妮娜睜開一點眼睛,看到是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小手。動作很輕。然後才把她從安娜身上接過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妮娜動了動,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把小黃夾在中間,閉上了眼睛。
安娜看著他把妮娜抱穩,問了一句:你要怎麼處理?
德米特里低頭看著妮娜的臉,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酒駕,逆行,差點撞到我女人和女兒。
他頓了頓。
不會有第二次。
他沒有再說下去。安娜也沒有問。
妮娜靠在他懷裡,呼吸已經平穩了。過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地,小小聲說了一句:爸爸,我怕。
德米特里的手停在她的頭髮上。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但聲音還是穩的。
睡吧。他說,爸爸在。
妮娜閉上了眼睛。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說一句安慰安娜的話。
但他托起她的左手看過石膏固定的時候,手指在她沒受傷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很短。
然後松開了。
***
那個司機叫維克多·伊萬諾維奇,三十四歲,莫斯科本地人,經營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名下有十二輛車。
那天晚上他在一個客戶兒子的生日宴上喝了大約2瓶伏特加。散場的時候有人勸他留下過夜,他說幾步路的事。
他後來只記得自己開著車對面閃了一下然後是一聲巨響。
再往後,記憶是碎的。
他被人從駕駛座拽出來,按在雪地上。有人捏著他的下巴,聲音很平靜:酒駕,逆行。你是運氣好,還是覺得莫斯科的路都該給你讓?
他當時醉得厲害,沒聽清那人的名字。
交警到的時候,酒精測試嚴重超標。逆行,醉駕,造成交通事故。
他以為最壞的結果就是吊銷駕照、坐幾個月牢。他還安慰自己,碰到的大概就是普通人,賠點錢就了了。
但他錯了。
三天後,他最大的客戶打來電話,說合同不續了,沒有原因。
一周後,銀行通知他貸款提前收回。他打電話問經理怎麼回事,經理說上面下來的決定,然後掛了。
供應商開始集體催款。倉庫房東通知他月底前騰退。他手底下有三個司機遞了辭職信,沒人願意留下來。
在莫斯科經營一門生意,從來不是靠努力,是靠關係。而關係這東西,斷掉只需要一個電話。
他後來才在圈子里聽到那個姓氏。
莫羅佐夫。鷹。
他坐在空了的辦公室里,把窗簾拉上,桌上攤著七份催款通知,手機沒有一通來電。
開庭那天,判決比預想的重很多。三年。吊銷駕照,終身不得重新申請。
三年,夠一個物流企業徹底消失。
他到伊爾庫茨克附近那家監獄的第一晚,同監捨的一個人問他是怎麼進來的。他說酒駕逆行撞了人。
那個人沈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說:
兄弟,你是沒看人進來的。
***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坐在醫院的休息室里,妮娜靠在他懷裡睡著了,呼吸細而均勻。
安娜左手吊著,閉著眼,不知道有沒有睡。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助理髮來信息,拇指在一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口袋。
整件事他沒有跟安娜提過一個字。
也沒有必要。
她的手會好的。
妮娜在他懷裡動了一下,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